繁体
威廉坠入梦境,也坠入回忆。似梦境般的回忆。
极短的时间里,他跳着翻过了人生之书的许多篇章。爱与恨,苦与乐,像是威廉手中抓住的一捧终将从指间滑落的流沙。当他尽力去回忆,也都是逝去的不可得。
他梦见了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回到家,暖黄的灯光穿过科布里斯家客厅的大窗户,垂落在屋外的草坪上。威廉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客厅播放的夜间新闻的声音。
他朝左扭过头,镜子毫无保留地照出自己浑身狼狈的模样。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个头还不很高,头发像是凌乱的草丛,脸上淤青和红肿交错,灰色的t恤上印着脏污和鞋印。威廉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破皮的嘴角,痛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感觉身后有人的动静,一转头,就看见他父亲乔纳森·科布里斯那张积满怒火和阴沉的脸。威廉的样貌肖似母亲,但乔纳森的长相也是英俊斯文。他梳着油亮的背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外加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蓝色西装,看上去精英派头非凡。
威廉对他这副得体的模样厌恶透顶。光鲜靓丽的表面也就装给外人看看,在自己家,他再也遮盖不住早被蛀烂的内里。
乔纳森愤怒地斥责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威廉都觉得腻味。他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蛋儿子,看看你,你是不是要加入那些黑帮,跟新闻里正在报道的一样,以后就跟着他们杀人放火了。
威廉握着拳,不禁冷笑。他说,你放心,我就算被人打死了,也不需要你给我收尸。
然后他就被气坏的乔纳森狠狠甩了一巴掌。威廉被打偏了脸,余光里,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惊慌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她一看见自己就红了眼眶,朝着乔纳森喊,你干什么,你打他干什么!
乔纳森的眼睛里闪过的厌恶。他的声音也是极度冷漠。他对待她时,甚至连他对待陌生人的基本礼貌都做不到。他说,你看着,我如果不管教他,总有一天,你要把他养成个杀人犯。凯特,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溺爱,你迟早会毁了他的。
威廉不明白他怎么有脸把罪责安在母亲的身上,还用这样事不关己、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着她宣判。
凯特莱斯·科布里斯忽然有些失神。她的眼神从愤怒变得空洞。她的神色虽然冷淡,那张漂亮的脸却无端给人狰狞的感觉。她的手指也开始不正常地微微颤抖。
威廉通过梦境欠了好多年了。”亨利撇着嘴笑道。
乔治喝了口咖啡,点头接道,“如果科奥赛跟纽约一样真的有青铜奖章,那威廉·科布里斯必须实至名归,我宣布科奥赛无人反对。”
丹尼尔瞥了威廉一眼,装着正经说道,“谁说没人反对?你们以为科奥赛为什么没有青铜奖章,其实是市长不想颁,有也得给他扔了!”
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比尔端着一杯咖啡过来,放在威廉的前面,问他们,“什么这么好笑?”
乔治说,“我们在说,威廉值得科奥赛给他颁一枚青铜奖章,像纽约市搞的那种,搬给有杰出贡献的市民。”
“那是肯定的。今年会有吗?”比尔看向威廉,很认真地说道,“威廉,你放心,我肯定亲自去给你投票。到时候我弄两个横幅,把你的大头照印上去,餐厅里外各挂一条,让我的客人都去给你投票!”
威廉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其他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比尔笑得很慈祥,可他的眼神早就把他的心思出卖了。
威廉无奈道,“比尔,你是越老越坏了。”
“感谢夸奖。你吃点什么?”
威廉低头扫了一圈桌上的餐食,乔治吃的薄煎饼。亨利的芝士汉堡吃了一半。而丹尼尔面前的居然是沙拉。见威廉看过来,丹尼尔还十分优雅地叉了半颗小番茄塞进嘴里。
“丹尼尔为了晋升也是拼命了,”亨利在一边比了个大拇指,“真男人。要让我每天吃沙拉不吃肉就他妈是让我死。”
威廉感慨地摇摇头,对比尔说,“我来个吞拿鱼牛油果三明治。谢谢。”
丹尼尔说,“让我请客,你就吃个三明治?”
“我倒是想吃波士顿龙虾,比尔这里有?”
丹尼尔撇着嘴,“怎么,你要想吃,比尔敢不给你弄来?”
“操,搞得我跟恶霸一样。”
丹尼尔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就是?”
现场似乎安静了几秒。至少乔治和亨利都没接话,只盯着威廉和丹尼尔来回看。
直到威廉再次出声,“是是是,该死的,那时候狠得我现在想起来自己都害怕。副警监,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操蛋的事,我不是已经重新做人了么。”
虽然他语气并不软,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威廉表明自己并没把丹尼尔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有意缓解略显紧张的气氛。
乔治这才笑着开口,“我刚说什么来着?最佳市民在这里呢。”
亨利也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瘸帮那帮人安生了吗?”
“刚跟他们谈过。他们知道分寸。”威廉说道。
亨利呼了口气,言语里也带了些怒火,“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就他妈整天想着得寸进尺。要不是警局特许,杰瑞米觉得他还能有生意做?还敢背着警局运货……这次都给他抓起来了,下次就端他老窝!”
“不听话的狗,留着也没用。”丹尼尔补了一句。
威廉没有评价,只是调和了一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不会太冲动。”
不过他心里却忍不住讥笑。主要是丹尼尔,怕是他办公室坐久了烧智商。他以为瘸帮那帮人消停久了就是好惹的了么。还不听话的狗,简直天真得愚蠢。都忘了以前,忘了那一个个的都是匹狼,狠起来命都不要。
比尔端来了做好的三明治,威廉擦了手拿起来吃。谈话的氛围又融洽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威廉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讲最近发生的事。
亨利前两天去了一趟西边的弗拉维奥区,追查一个星期前枪击案里出现的“鬼枪”。弗拉维奥区位于科奥赛的边界,离市区较远,曾是意大利黑手党的辖区。黑手党覆灭后,弗拉维奥吸纳了各色人种以及流浪汉,虽然依旧混乱,但流血伤亡事件也少了许多。那场枪击案是私人恩怨,一个黑人和一个墨西哥人起了冲突,互相开枪攻击,最后全都中枪,当场身亡。虽然是个人冲突,他们两个人用的手枪却都是私人制作没有序列号的“鬼枪”。警局认为有人在弗拉维奥私下制枪售卖,派亨利等人前去调查。
乔治这边倒是老样子,这周进来了两个新囚犯。不过接着亨利的事,监狱里消息灵通,弗拉维奥的事传到监狱里,最近墨西哥人和黑人有点不对付,起过一次比较大的群体冲突。不过最后都被管教压制住了,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
至于丹尼尔,如亨利所说,他最关心的就是他晋升的事。
“我不明白,”威廉问,“晋升跟你吃沙拉有什么关系?太荒谬了,什么时候保持良好身材也成了警局晋升的衡量标准?”
乔治嘿嘿笑,“那是也因为你不知道和他竞争的是谁。”
“谁?”
“食人花。罗斯·加西亚,”亨利在旁补充道,“如果只看脸蛋和身材,那女人都可以去竞选选美冠军了。”
威廉一愣,脑海里忽然蹦出罗斯美丽的面孔,性感的身体,以及做爱时她脸上妩媚沉溺的神情。
他叫她小玫瑰,他们却叫她食人花。威廉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勾起唇笑了。
丹尼尔瞥着他的笑脸,问道,“你笑什么?”
威廉刻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说,“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吃沙拉了。要选美的话,你真的不如她。差得太他妈远。”
乔治和亨利被他逗乐,笑个不停。丹尼尔却只是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叉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菜叶,说道,“老子他妈也真是疯了,我这副不择手段的样子自己都恶心。”
他们又开始笑,威廉也忍不住笑出声,说道,“这一点我佩服你,你对权力的渴望还真都写在脸上了。”
丹尼尔轻蔑且烦躁地说道,“罗斯那女人别的不行,脸和身材确实不差。而且她是女的,还是少数族裔,谁能说得准他们最后选人的时候他妈的究竟用什么标准。”
乔治和亨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邪笑。
只有威廉表情微冷。
丹尼尔的语气和他对罗斯的评价都让他很不舒服。
也许有他和罗斯这层不为人知的私交的原因,但威廉向来反感有人用性别和种族作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更何况,他知道罗斯能力很强,而且对待工作认真勤勉,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坐上副警监的位置。她还比丹尼尔小一岁。纯粹比较实绩,丹尼尔还真不一定能胜过罗斯。
这也是威廉对丹尼尔最为反感的地方。看丹尼尔这副输不起的模样,如果输了还不知道要传罗斯多少坏话。真他妈不像个男人。
“你想多了,升警监不是小事,全科奥赛都看得到。是否晋升,还是靠实力和成绩说话,”威廉喝了口咖啡,也轻飘飘来了一句,“你如果真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还怕他们不选你?”
丹尼尔顿了一刻,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威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罗斯比我强?”
威廉无辜地耸肩,“别误会,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们警局那点事我可不参与,别他妈把我搅进去。”
丹尼尔眯着眼,捏着威廉的肩膀凑近他的脸,“威廉,你他妈别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女人了?”
威廉知道丹尼尔在试探他,不过他更没什么可慌乱的,只是平静而优雅地回应,“哦,这还真有可能。让我想想那是多少年前。也有个十年了吧,也许从当年她把我抓到警局审问我,差点把我弄死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看来我真是个变态,”他转过头,直视着丹尼尔审视的眼睛,微笑着说道,“谁越想搞死我,我他妈越喜欢谁。”
乔治在那里疯狂吹口哨,亨利也大笑着说道,“哈哈哈,操!我信了!回去我就找机会告诉罗斯·加西亚,威廉·科布里斯已经惦记她十年了。”
丹尼尔也笑着说了声操,松开了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晋升要能投票的话,我肯定投你,”威廉举起咖啡杯,在丹尼尔的咖啡杯上碰了一下,“想那么多干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
“来来来,干杯干杯!”乔治举起空杯起哄。
“都是空杯子干他妈什么杯!”亨利嘴上嫌弃,却也举起杯子和他们碰在一处。
威廉说道,“祝各位警官一切顺利。”
警局走路就到,唯独绿湾监狱比较远,威廉刚好开车送乔治一程。他们和丹尼尔与亨利道别后,就开始向东北方向行驶。
乔治看了眼威廉的表情,说道,“丹尼尔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威廉对他扬了个微笑,“不会。你不用担心。”乔治和他认识时间最长,在他们这个警圈小团体聚会时,始终都很照顾威廉的情绪。
“那就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监狱的事?”
“对。想请你帮个忙。你不是说最近监狱里新进去两个犯人吗?有没有一个过失杀人罪进去的孩子,叫罗姆的。”
“有,周四进来的。”
“他是杰瑞米那边的人。不是说最近监狱有些不太平吗,我想托你多照看他一下。你不用担心警局那边,杰瑞米和警察局的关系我会调解。罗姆在里头过得好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紧张。”
乔治点头,答应了,“行。不是什么大事。”
“谢了兄弟。”
“别跟我说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表弟在沙瓦诺惹了事,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还有,他前两天突然给我打钱,说要还以前借我的,是不是你又给我表弟钱了?”
威廉微笑着摇头,“怎么赖我。就不能是你表弟现在学好了,赚钱了,知道感恩。”
“那还不如叫我信市长会给你颁个青铜奖章呢。”
“操!你他妈的,”威廉又乐又气,“闭上你该死的嘴!”
“我没事。我就是累了。”威廉轻声说道。
“我知道。我就陪你坐会儿。”布莱恩坐在威廉身边回应道。他把手放在威廉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在安慰难过的孩子。
威廉转过头来,他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仍旧明亮动人。他说,“我害怕了,布莱恩。你知道吗?今天我害怕了。”他说得无比冷静,布莱恩却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颤抖的心脏。
他将放在威廉背上的手移到了他的肩头,凑过去将威廉抱在怀中。
“对不起,”布莱恩的声音里全是温柔与心疼,“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威廉用力捏着他的手肘,说道,“我这小半生总是在失去我在意的人……布莱恩,你如果也敢这么对我……”
布莱恩不忍心让他说下去,“我不会,威廉。我永远不会。”
他退开身,两手捧着威廉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道,“看着我,威廉。相信我,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我始终都会在你身边,我还要替他们所有人照顾你,陪着你,爱你。你相信我。”
威廉的眼神里有感动。他忽然垂眼笑了,“布莱恩,你是把跟女孩表白的伎俩都用在这了吗?”
“我没有跟女孩表过白。只跟你。”
布莱恩缓缓凑近威廉,近得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威廉,我爱你。我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布莱恩低头吻住了威廉。
然而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哟布莱恩,少见你睡到这个点还不起床。看来你伤得不轻。”
布莱恩睁开眼,想起醒来前的美好画面,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操。
安娜穿着一身深蓝色居家休闲服,姿态婀娜地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就看见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男孩满眼怨气地瞪着她。
“怎么了,我打搅了你的美梦了?”
布莱恩烦躁地拨了拨脑后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又发什么神经?还有,你要进我房间不能先敲门吗?”
“我敲了啊,你没听见,而且平时这个时间你都起了。是不是这次美梦太香,你不舍得醒?”安娜眼睛一转,忽然扬了个暧昧的笑容,“嘿,男孩,告诉我,你做的什么美梦?”
布莱恩不想理她,正准备起来,一掀被子却发现自己没穿裤子。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在浴室发泄一通以后,竟然懒得穿裤子睡觉了。昨夜的欲望与今日的梦境同时涌来,一时间布莱恩竟然难得有些羞赧。
他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说道,“请你从我的房间滚出去,好吗?”
安娜反而笑得更张扬,“让我猜猜,布莱恩。要么是你昨晚没少抚慰自己,忘记了穿裤子;要么是你刚才做了一场春梦,那里起了反应?”
这个女人他妈真是个妖怪!布莱恩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紧捏着拳,尽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波澜,“你再不滚出去,我就把你养的那些花全拔了。”
安娜捂着嘴笑,她在他的下身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圈,挑逗地说道,“好的宝贝。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终于退出去,刚把门关上,就听见门嘭的炸响,不知道布莱恩砸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但总之孩子是生气了。
这下安娜笑得更厉害了,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当布莱恩整理完毕来到走廊,就看见安娜竟然在打扫威廉的房间,拿着抹布擦拭他房间里的桌面和摆设。
这下轮到布莱恩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嘲讽道,“上帝,原来有一天我真能看见猪飞起来。真是吓到我了,你竟然会给别人打扫房间。”
安娜笑了一声,也不回头看他,就说道,“我也挺惊讶的,宝贝,你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啊。”
“操,”这女人还没完了,布莱恩都给她气乐了,“真是奇怪了,这些年你没有一点长进,脑子还是那么愚蠢,玩笑还是那么低级。”
“没良心的小屁孩。当年威廉让我照顾你,要不是我时不时逗逗你,你那张帅脸的面部神经已经瘫痪了。威廉不在的时候,你整天就冻着一张脸,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没变。安娜,这个家里最会惹麻烦的人是谁?他交代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好好看着你。”
“哦,是吗?那昨天的事情你怎么解释?”安娜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我们两个其实也差不多”的意思。
她擦完了储物柜,一转身,下一个离得最近的就是床头柜。她看见那床头柜上的相片,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布莱恩自然也看见了她的动作,他对着那几张照片,也沉默了。
“他昨晚挺难过的,对吗……我听见车库响了。他今天天不亮就出门了,也许一晚上都没睡着。”安娜心疼地说。
“是我的错,”布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胸腔都有些发痛,“我昨晚来找他,他就一直坐在相片旁边,也不开灯。”
“他很爱你,布莱恩,”安娜放下了拿着抹布的手,没有靠近床头柜,“你大概是这世界上,他唯一爱的人了。”
布莱恩将头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
“可这种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安娜背靠储物柜,神情虽然复杂,却不惊讶。她用一种混杂着同情、无奈和担忧的目光看着布莱恩,问道,“三年了,布莱恩。你觉得那有可能吗?”
布莱恩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嘴角却翘着,矛盾的表情就跟他的心情一般,“该死的,我不知道。”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等她再开口时,她那副认真和深沉的神色与她平时的状态几乎判若两人,“还记得我三年前问过你什么吗?”
布莱恩静了片刻,睁开了眼。他说,“你问我,如果他永远都不会像我渴望的那样爱我,我是否会放弃对他的忠诚,背叛他,伤害他。”
安娜抬起头,盯着布莱恩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就是她的质问。
——三年了,布莱恩,人心易变,你的,会吗?
布莱恩也直视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君子一诺。我答应过你,更答应过我自己。我对他的忠诚,永远先于,我想让他爱我。”
这句话仿佛一个烙印。安娜几乎能透过他翠绿色的眼睛,看见他心里那块三年前烙下的疤痕。
安娜点点头,忽然听见布莱恩说,“我记得后面还有一句,你怎么不说了?”
安娜勾起唇,“如果有一天你敢背叛他,我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杀了你。”
布莱恩却笑了,“这还像点科布里斯家的人该有的样子。还有,安娜,这句话对你,也同样适用。”
安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对他说道,“你这副样子也还挺招人喜欢的。”
他们相视一笑,虽然嘴上针锋相对,心中却都因为站在同一阵营而感到欣慰。
不过下一秒,安娜又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打趣道,“不过布莱恩,你的脑袋是不是真被人打坏了。你只顾自己快乐,忘了你昨天晚上往洗衣机里扔什么东西了。”
布莱恩脸色忽然一变。操了,他居然忘了威廉的衬衣西裤还在洗衣机里。
“哎——要不说男人不论多大年纪都还他妈是个孩子,”安娜的下巴朝衣柜里扬了扬,“在那儿呢,我都熨好了。”
布莱恩弯着腰往衣柜里看,果然看见衣柜里挂着已熨得平整的衬衣和西裤。
“哦——我明白了。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原来是看威廉昨晚那么生气,专门来赎罪的。”
安娜指着那衬衣,“这个不算。这是你欠我的人情。你今天陪我去逛街,这人情就一笔勾销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去。”
“反正你这周又不用去校队训练,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没门。”布莱恩转身就走。
“我约了昨晚跟我一起出去的人。你不想见见?”
布莱恩停下脚步,脸色变得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这送上门的机会,他还真他妈不得不去了。更操蛋的是,他怎么觉得这一早上都被安娜这个该死的女人拿捏着!
“几……点……”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话。
安娜憋着笑,“12点整,我们先一起吃个午饭,然后沿着第五大道逛,晚上还准备去做个水疗。”
安娜看着布莱恩无声地走开,知道他极不情愿地答应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而背对安娜的布莱恩无声地骂了无数句“操”。
安娜挽着布莱恩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精致的意大利餐厅。
她朝着门口的侍应生绽放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看得那年轻人恍惚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安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v领无袖长裙,轻盈飘逸的裙摆显得既休闲又得体,搭配着她齐肩的波浪金发,衬托得她整个人都十分妩媚动人。和明显愉悦的安娜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被她强硬挽着的布莱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
他今天被安娜逼着穿了她上次给他买的亚麻色衬衫,配了一条到脚腕的卡其色长裤。头发也被她梳了上去,喷了定型喷雾,做了个简单的侧分发型,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欧洲贵族气质,即便是脸上带伤也不影响分毫。
安娜知道带布莱恩出门绝对拿得出手。她说今天去的餐厅有服装要求,缠了他半天让他不要浪费自己这张好看的脸蛋和衣架子一样的身材。最后布莱恩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按照她的意思打扮。布莱恩觉得安娜看他换上新衣服的眼神,就跟看着可以更换服装的芭比娃娃玩具一样。
布莱恩走进餐厅一看,虽然布置精致,可里面坐着的客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积压着的烦躁随着衣着带来的不适又冒了出来,“你不是说这个餐厅有服装要求吗?”
安娜镇定自若地装聋作哑,“哦?我说过这种话?”
他刚想回应,就见安娜突然抬起手臂朝着对面开心地挥起手来。
布莱恩顺着安娜挥手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个黑色长发的美丽女人浅笑着站起身,也朝着安娜挥手。那女人看起来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个头不低,留着一头长直黑发。她的肤色偏黄,像是拉美血统。深棕色的长眉之下,是一双明亮的圆眼睛,眼睫毛浓密而修长。她的嘴角像是天生上扬,下唇略厚,笑起来给人一种单纯而真挚的感觉。
布莱恩冷着脸扭过头,压低嗓音说道,“你骗我?”
安娜拍拍他的手臂,安抚他烦躁的情绪,“我骗你干什么?拜托,我什么时候说过昨晚跟我约会的人是个男人了?你如果不信,你可以亲自问她。”
他们走到那黑发女人的身边,安娜有些兴奋地叫了声“克里西”,随后张开手臂抱住了她,亲切地在她面颊两边亲吻。她们拥抱时,那个叫克里西的女人比安娜高了半个头。
克里西也亲昵地回应,虽然略微有些羞涩。她问道,“安娜,你好吗?”
安娜拉着她的手,“你给我推荐的电影我回去就看了!哦我的上帝啊,电影结尾都快让我哭死了!编剧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让他们在一起。”
克里西温柔地说,“悲剧才是现实,不是吗?人类对悲剧才是最难以忘怀的。”
“是啊!你看看我今天,眼睛是不是都肿了?”
克里西看了一会儿安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完全没有。你就是这里最美的女人。”
克里西真诚的夸赞简直让安娜高兴坏了。她捧着自己的脸,甚至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克里西,你可真会说话。”
而克里西瞥了一眼一旁正打量自己的布莱恩,似乎有些见到生人的紧张。更何况这个生人脸上还带伤。她向安娜问道,“安娜,这位是?”
“哦,这是我——小侄子,布莱恩。他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别害怕。”
布莱恩有意思地瞥了安娜一眼,随即得体地伸出手,微笑着说道,“你好。布莱恩。”
克里西伸出手,跟布莱恩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克里斯汀。叫我克里西就好。”
布莱恩靠坐在服装店里的沙发上,看着试衣镜前的两个女人讨论着安娜身上那件衬衣是否合适——她们已经磨了将近半小时。
此时,克里西稍稍走远,从3米左右的位置打量安娜衣着的整体效果。她的神情非常认真,大约琢磨了几秒之后,忽然展颜而笑。她说,“远看其实更好看,腰部那里收得刚好,很显腰身。”
安娜歪着头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犹豫,“可我怎么还是觉得显胖。”
“那是因为你总是对你的身材要求太多,亲爱的。”克里西走过来,看安娜在镜子里的模样,还抬手帮安娜把耳边的一抹乱发梳到了她的耳后。
布莱恩想,如安娜所言,她和这个克里西的感情的确很好。很明显,安娜非常喜欢克里西,而克里西也十分包容安娜那矫情又别扭的性格。
在饭桌上时,安娜说,两个月前克里西踏进她美甲店的那天,她几乎对她“一见钟情”。因为克里西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就跟橱窗里精致得芭比娃娃一样。但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没想到克里西竟然是她的灵魂伴侣。
在她们最初浅浅几次对话之中,她就发现克里西总能体会到自己心里的情绪,也总能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后来她们越走越近,她发现,她们有共同的爱好、观念和感触,会分享相同领域的奇闻,会认可相似的观点和理念,更会因为同样的玩笑而发笑,同样的悲剧而悲伤。
布莱恩注意到,她们交谈时看向彼此的眼睛里都满是光彩,满是遇见挚友相逢恨晚的激动与愉悦。他也确实可以相信,为了赴与这个女人的约会,安娜会在晚上冒险出门。
不过最终能让布莱恩确定这一点的还得是证据。
布莱恩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一张监控影像的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7点,左下角的一张双人卡座里坐着的,正是安娜与克里西。
布莱恩翻到下一张照片,一张附着灰底人像照的教师目录截图,左侧照片里是穿着西装的克里西,右侧是她的介绍:科奥赛政策学院国际事务学科讲师,以及她的电话、邮箱和办公地址。
类似的照片和资料布莱恩已经趁她们逛街时翻了个遍。除了他自己对克里西的试探和观察,布莱恩在逛街间隙也委托自己在警局和科奥赛政策学院的朋友帮忙打探。
“克里斯汀·怀特,30岁,现任科奥赛政策学院国际事务课程讲师。出生于芝加哥,父亲是白人,母亲是拉美裔。父亲早亡,由母亲带大,但母亲也在其20岁时因病去世。克里斯汀22岁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政治科学学院,25岁开始在威斯康星州立大学政治学部担任讲师,28岁时因男友比利·麦迪逊工作变动来到科奥赛城政策学院任教。半年前其男友比利·麦迪逊于深夜工作期间猝死,曾任j银行投资银行部的项目总监。比利·麦迪逊曾有过几次外遇,并曾在与克里斯汀争吵中施以暴力。他死后警方曾对克里斯汀展开调查,但最终排除嫌疑……”
综合几方结果,目前来看,克里西的身份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她前男友的意外死亡事件他还在托人继续调查。显然安娜应该也知道克里西的过往。在她们的交谈中,他曾听到安娜对克里西的安慰。她说,恶人遭了报应,克里西的未来一定会更幸福。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女人的过往和科布里斯家或者威廉,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精神和体力受到摧残以外,布莱恩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虽然此时他当真很是无聊。
临近5点,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布莱恩想念威廉。
在这个时间,如果没有突发事件,威廉一般就会离开办公室了。今天是星期六,他晚上也许会去找人一起喝酒。
布莱恩很想发个信息问问威廉,现在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他按开自己的手机,写下一行,又全部删除。再写下一行,想了想,又全部删除。他怕显得自己太过关注威廉的生活,又怕威廉心情不好自己又雪上加霜……他最终还是关掉屏幕,满脸疲惫地靠回沙发上。
也只有遇上威廉的事情布莱恩才会这么徘徊犹豫,生怕走错一步。
然而此刻,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打来了电话。
他眼睛一亮,但心里的期待随着他看见来电显示而迅速熄灭。来电的是德里克。
接电话时,布莱恩没忘记多看克里西一眼。此时的克里西正专注地为安娜挑选一件搭配她衬衣的外套,视线始终落在堆叠的衣服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起身走到了角落。
听筒里传来德里克的声音,“嘿,兄弟,你还好吗?”
“像地狱一样。”布莱恩回道。
“怎么了?难道你伤得其实很严重?”
“不是……我在陪安娜逛街。”布莱恩皱着眉道。
德里克那边静默了一瞬,随即便是他的大笑,肆无忌惮的嘲笑,“哈哈哈,我操!兄弟,你是真的战士!哈哈哈!”
布莱恩一个“f”开头刚想出口,就瞥见不远处的柜员小姐往他这边看,他只能绅士般地朝她微笑了一下,温柔而僵硬地对德里克小声说道,“停下,德里克。请你他妈的给我停下。不然下次见面我一定揍你。”
但显然柜员小姐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还有些脸红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哈哈哈,来啊,兄弟!我还真想和你练练!昨天你干仗那架势,牛逼啊我操,你平时可真没少藏本事!”
“我跟李学的,中国功夫,”布莱恩挑了挑眉,笑容里带了点嘲讽,“怎么样,你让他再教你几招。”
[§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Loading...
内容未加载完成,请尝试【刷新网页】or【设置-关闭小说模式】or【设置-关闭广告屏蔽】~
推荐使用【UC浏览器】or【火狐浏览器】or【百度极速版】打开并收藏网址!
收藏网址:https://www.fulishuw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