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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空杯搁回案上,抹了把嘴角,咧嘴一笑,“还有谁要敬?”
那长辈愣了一瞬,大约是想起他是高欢的儿子,大约是想起高欢的儿子即使为质也不能训斥,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澄坐下来。元善见小声道谢。高澄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搁在他面前。“刚才那杯我没喝,全倒袖子里了。可惜了我这身衣裳。”他把袖子扯过来给元善见闻,一股酒气。元善见噗嗤笑出来。
还有一晚,他们爬上了宫殿的屋顶。元善见先提的,高澄说那就去,说得像翻自家院墙。元善见爬上去时腿发软,瓦片滑,脚底咔咔响,整个人悬在半空。高澄已稳稳坐在屋脊上,回头伸手。“抓住我。”
元善见犹豫了一瞬——怕自己把他带下去。但高澄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腰侧,把他从檐边提了上来。坐稳之后他还攥着高澄的袖子不肯松。高澄没抽开。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满城灯火忽明忽灭。元善见坐在屋脊上,腿悬在瓦片边缘,风灌进袖口,但他没有再发抖。高澄指着远处的坊市,一处一处讲给他听。
元善见问他一个异乡人怎么知道这么多,高澄说,他刚来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把整座城都跑遍了,也都记下了。他说这话时嘴角翘着,像在讲一件很得意的事。
然后高澄安静下来,仰头看夜空。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怀朔的夜不是这样的。”元善见问那是什么样。他说怀朔的夜很黑,灯很少,但星星很亮。伸手从洛阳的灯火划向远处的黑暗:“那里。邺城,晋阳,再往北。”收回手,搁在膝上,转头看他,“以后我带你去看。怀朔的星星,邺城的铜雀台,敕勒川的草。你跟着我就行。”
元善见点头,靠上他的肩。那肩膀比他高半个头,衣料下透出的温度刚好。
他想,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高澄给他唱家乡的敕勒歌,开口时声音低下去,像换了个人在唱。“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调子很慢,慢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他喉咙时停了一停,才肯往下走。
元善见那时听不懂鲜卑话,但听懂了那调子——像有人在草原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送走,再也没回来。
他侧过头,看到高澄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眼底有什么东西被那首歌牵了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那一刻元善见觉得,这个替他挡酒、爬房梁、说“以后带你去看”的少年,心里有一片他从没见过的草原。
高澄唱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元善见等了一会儿,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想家了。”
元善见没有再问,又把脸往那肩上靠了靠。
“你以后会一直在洛阳吗?”他问高澄。
高澄说:“不会,但我会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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