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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驰(上)(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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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好的,好的。今天我们去山后练。”王子厌倦了练剑场,吵吵着要另寻个新鲜地点。阿洛戈顺着他的话头,大手拍拍男孩的肩,示意他去拿剑。

“佐伊,你先去梳洗。饭后我要检查这周晚课的内容。”

女孩正攥着裙摆发怔,听见自己名字回过神来,慌忙低头应是,绕行离开。

她从小被禁止出门,即使在封闭的医院内,活动的范围也是有限的。父亲给出的理由是接触他人会造成伤害。她随着年月的增长,越发健康茁壮,因而思忖这伤害并非显着作用于她本身的。或者,和他人接触会折损自己的寿命…?但她没有相应的度量衡,只得尽量避免一切可能的触碰,听父亲的话,不踏出大门一步。这也是父亲想要的。她不敢细想另一个可能,即使这是显而易见的——被伤害的会是其他人。父亲一直教导她,要爱人类,爱所有人。伤害无辜的人是有罪的,若犯罪行,会遭父亲的背离,众人的唾弃,天神的诅咒,和良心的谴责。仅仅是想象可能的后果,她就感受到理智的晕眩与心脏的烧灼。

她回房,摘下面纱静坐,仍陷在思绪里。铜镜里的稚嫩面容晕染开来,如一颗早熟的白化草莓,缀有因晒伤而得来的淡红籽实。

门缝轻掩。门外有一双眼睛。

王子本是去拿剑,鬼使神差跟随她到了门前。他本是活泼好动,有恃无恐的性子,一切都想探个究竟,一切都想得到。他自然好奇女孩为什么蒙着脸。难道她长得很丑?他禁不住好奇心,暗地里窥视。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见了水仙女。并不是被作为神之血脉供奉的正统一派,而是吟游诗人口中带有情色意味的,会唱着魅惑歌谣,将牧羊人引诱至河边溺死的曼妙少女。王子眯眼,端详女孩的玲珑侧脸。她既破碎又完整。似供奉女神像坍塌后残余的断指,像异教邪神墙画上剥离下的镶嵌玻璃块。皮肤白且薄,似最好的珐琅,因而眼尾的娇粉异常明显。他瞄到她雪花片般的睫毛眨动,赶紧缩回脑袋,踮起脚,试图静悄悄离开,但心跳却如暴雨前轰炸的雷鸣。

少年人的爱单纯且炽烈。他酝酿机会,偷找女孩聊天。刚开始他有些心虚,总觉自己在行窃。但一天他经过阿洛戈的门前,听见从未有过的女性轻笑,和男人暧昧的讨饶与喘息。随即那位不知名的女人每周黄昏都来,阿洛戈次次都囿于房间,第二天的清晨都难能出门。圣人尚且交欢,凡人亦可求爱。他大胆起来,甚至趁女孩父亲忙碌,攀爬外墙翻越小窗来同她讲话。女孩一开始推拒,但也日渐对他口中的故事起了兴趣,侧耳听他吹嘘自己的奇特历险与窗外的美妙景致。

“和我出去玩吧,佐伊。就一次,我带你骑马。去看山,湖泊,草地和落日。”

她摇头。但梦里都是霞光。她曾在窗口远远望见过夕阳没入远方的山,但男孩告诉她,当晚霞投射在湖心,波光粼粼,灿金和蓝紫会交相辉映。她正听着,淡金色的瞳突然对上男孩闪烁着亮光的紫罗兰色眸子。她移开视线。

“记得不准碰我。不然我父亲会发火的。”她声音战栗,藏在手套下的纤白手指抓紧男孩拴在窗沿的绳子。她第一次踏在大地上,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嗅到山,湖泊,草地的气息。他们隔着三尺,坐在一起看落日。她眼眶盈满泪水,抱住发颤的腿,心脏如首次离笼的雀鸟,颤抖着翅膀生疏地扑飞。她从未想过,世间有这么多的光与彩。

蝴蝶衔了她脸颊上挂着的露珠,停驻于她的嘴唇。她惊跳而起,将男孩一把推开。

最终赶来的父亲将他们找到。王子当晚被父亲带走诊断开药。即使如此及时,他仍然大病一年。父亲之后严厉斥责了她,罚她在自己清空的小屋里关禁闭。小窗封紧,天窗闭严,没有书本,光亮,人语,水滴声,只有一床被褥与硬硬的床。任何人她都不得见,助手也不例外。每日送饭的都是父亲,连他也不同她说话或是直面,而是将面包和水隔着门的抽板放下后就离开。她每日有两餐,被准许去一次厕所,她便倚靠这些来计时。父亲同她说的是一月,但不知为何仅过一周,她便被放了出来。但她并不觉感激。明明是对方枉顾她的意愿,未经准许就亲吻上来,受惩罚的却是她。她跟在父亲背后,恍惚地走,腿脚虚浮。眼睛被烛光灼得发疼。为什么夜晚都这么亮?她自言自语。大声的。自己和自己说话太多,音量就难以注意。

父亲并未回头,而是说对方如何做不重要,要做好自己,举止规矩。

做好自己。举止规矩。她抿紧唇,为不能控制声音掩藏情绪而感到羞耻与恶心。眼泪不受抑制地落下,砸在地面上。蜡烛太亮了。她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她在说话,还是她的想法?她苍白,指甲坑洼不平,表皮剥落的手指绞在一起,胃酸上涌欲呕。她这一周并未进食多少,瘦得脱了形,肠胃也饿出了毛病。

阿洛戈叹息一声。吹熄了手中的蜡烛,轻握住她的手,因察觉到逃脱而握得更紧。他领她去深夜独设的餐桌。

父亲与她的关系突然“正常”起来。并不是平滑切入当下时间节点的“正常”,而是粗制滥造的亚麻布被抽离拆开,重新施以加捻和卷线,对着新的图案精巧缝制般的“正常”。鼓励,赞扬,温暖怀抱,亲昵的聊天,询问她的喜好。抚摸头顶的大手,不带惩罚的悉心教导,将药草带回供她识别同医书对照。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这仿佛宣告父亲之前的行为都是虚假,可被轻飘飘揭过一笔勾销。不是父亲本意如此,而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

“不要抱我!”她终于在漫长的忍耐后崩溃。但她立刻懊悔自己的冒失。她是在重新招致父亲的残酷对待么?窄小房间的虚影在她的眼前晃动。自禁闭之后,她常夜不能寐,屋里必须亮盏小灯。不仅如此,每靠近那条走廊,她都会心悸目眩。

阿洛戈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放下。“佐伊,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他唯恐她误解,复又补充,“怎样对待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开心。”

他欣慰地看见女儿首次对他主动张开手臂。他紧抱住她。

佐伊圈住父亲的手被她自己捏得青白,指甲深深嵌手心抓破表皮。她又想吐了。

王子恢复健康,医院运转正常,亲子关系缓和,城市欣欣向荣,事事正如人愿。但阿洛戈身体却不适起来,经常咳嗽和发热。这似乎是同女孩频繁拥抱所引起的。他虽是人马混血,比常人健壮得多,但还是受了女孩体质的影响。女孩和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如一扇被蛮力撬开条小缝的门,又兀自关闭了。她将自己重新关在房间里,每餐由志愿者放在门外。无论何时,都自觉戴上手套,蒙着面纱,身穿长袍,睡觉都不脱下。阿洛戈近日因别事苦恼,分身不暇,觉得这也是一种理想情况。

女孩十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发急病去世了。

因身在深处的房间,消息经了好几人,才传到她耳里。她跌跌撞撞地奔跑,摔在门槛上,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崴了脚,鞋也跑掉一只,但只来得及看到人们用担架抬着被白布裹着的尸体走远。她下意识想追,但在脚踏出点在地面上时紧急缩回,如踩到烧红的热炭。有人上前让她节哀,她却兔子般跳起躲开触摸,逃到医院深处。别人觉得她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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