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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摧心剖肝的恨意令他面容有些癫狂。以往他在范闲面前总是波澜不惊的模样,纵然得知家将尽数死在范闲手里的时候也只用了三息就敛下心神,依然能轻声细语地讥讽范闲,从未有这样狼狈失态的时候,可能是人之将死才终于想要放下架子真正做一回自己。他的眼中已有了泪,又咳了几口黑血,咳得下巴和前襟黑红一片。
他有点站不住了,像是来阵风就能把他嶙峋的脊骨吹倒吹折了。他的手攥紧了范闲的衣袖,借着力撑起身体,抬起头,和范闲对视,“我死后,你替我照顾灵儿……至于母亲,她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被打入冷宫,也麻烦你替我照顾一下。”
他越说越快,胸膛处一阵起伏,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看向范闲的目光已是哀求的神色,灼得范闲避开了视线,还没来得及等范闲张口回复,就吐出一大滩血,身子往前一栽,直直坠在了范闲怀里。
黑暗覆住了眼。那黑暗轻柔似有实质,像是范闲微卷的发丝盖在了他的脸上。
不过李承泽期冀的解脱并未如期而至。
李承泽和范闲都曾说过彼此相像,然而再如何相像,李承泽对毒的了解和运用都是比不上范闲分毫的,毕竟无师相授,顶多算个一知半解,知道什么毒吃了会死,会怎么死,死得好不好看。他估算错了毒素入心的时间,也低估了范闲对毒的造诣。这原以为必死的毒还是被范闲给解了。
李承泽醒来的时候,范闲守在他床边,手撑着半边脸睡着了,眼下青乌明显,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屋内漆黑,只有床边一盏如豆燃灯映着范闲的脸。李泽承便偏过头,静静盯着他鼻尖的小痣和垂在脸旁的微卷发丝看。半晌后长长叹了口气。
生不由己,到头来,连死也由不得自己。
从始至终都活得像个笑话。
范闲憩得并不安稳,李承泽一声叹息就把他惊醒过来。视线相交。他看见李承泽醒转,先是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点喜色,“你……”
刚开口,却被李承泽打断,“范闲,为什么?”
李承泽睡了太久,骤然开口,声音嘶哑艰涩,像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在范闲心尖上一字一字地剐过。
若是利落点的快刀也就罢了,恩怨纠葛一刀斩断。偏偏是把钝刀,只割了个血肉模糊还藕断丝连,留下一片连亘不绝的痛要他承受。
那点喜色便堙没在了范闲的眼瞳里。他冷下了脸,声音也带上了怒意,“李承泽,你以为你一死,过去所做的桩桩件件就都能一笔勾销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把淑贵妃和叶灵儿托付给我,自己走了个干干净净,要我来承这担子,可问过我愿不愿意?!”
李承泽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也不说话。范闲知道他仍存着死志,就像他知道范闲嘴上说着不愿意但还是会替他照顾淑贵妃和叶灵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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