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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布莱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他还是心急了。太稚嫩。
威廉说,他不在意,这是布莱恩自己的事。可他的沉默却让布莱恩心里没底,他觉得那种沉默显得很是疏远。于是一整夜,布莱恩像放映电影一样逐帧解析威廉今晚的神态与语气。他想,威廉会觉察出什么吗?还是连这一步都难以跨越。
不怪布莱恩多想。他心里有鬼。
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威廉,却在另一个房间早早入了梦乡。
虽然布莱恩出柜威廉多少惊讶,他却当真是没有所谓。他之所以沉默,不是对着布莱恩,而是对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精神不太正常了。不然布莱恩说出口之前,他怎么有种错觉——他觉得布莱恩要对他表白。
听到布莱恩那样说,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后来他还想问问布莱恩有没有喜欢的人。可话到嘴边,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笼罩着他,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就好像直觉在告诉他,那个答案他不会想要听到。于是他也就不说话了。
只想,今夜实在奇怪。
不过威廉没有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停留太久。他也不喜欢揣度人心。转眼他就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比如他的老师,比如怎么跟诺尔交代,比如莫莉恐怕要伤心。还比如,他身边怎么这么多基佬?约翰·克劳尔、麦克·罗宾逊、尼克·班迪尔……现在就连自己家的小子也是。他觉得有些好笑。
回屋后,威廉洗过澡就上床睡觉了。因为疲惫,他入睡很快。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奇怪的夜晚还没完。即便他避开了现实,梦境也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又梦见了他在浴室给布莱恩洗头。
他又听见布莱恩说,“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见布莱恩紧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靠近他,他的鼻尖蹭过自己的,随即是唇。他的唇贴了上来,却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一蹭就退了开。他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绿宝石突然变成了吸引人的漩涡,又像是弥漫的烟雾。
威廉觉得自己几乎被吸了进去。
“我爱你,威廉,”布莱恩的视线从他的嘴唇滑过,又落在威廉的眼睛里,此时欲望一点点染黑布莱恩的瞳色,他哑着嗓子,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情欲,“我想和你做爱。”
威廉难以置信,“你他妈的……说什么疯话……”
布莱恩却笑了,笑容里欲望和占有的味道却更浓郁,“对不起,威廉,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好孩子。”
他突然伸出手,压着威廉的脑后向下,狠狠吻上了威廉的唇,强硬而急促,猛烈而饥渴,不容反抗地,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
威廉在窒息一般的感觉里猛然惊醒。
此时天已大亮,他侧过头,在衣柜的镜子里清楚地看见自己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
“操……这真他妈的见鬼了……”威廉惊魂未定地喃喃道。
他狠狠地皱起眉头,右手烦躁地搓着自己的眉毛。刚才的梦境此时依旧如潮水一般不停地在脑海涌现,根本挥之不去。
操!操操操!
他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掩盖不住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慌,“去你妈的威廉·科布里斯,你他妈是变态吗?!”他在心里对镜中的自己说,“见了鬼了!你到底是发什么神经才会做这种梦?!”
而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威廉皱着眉拿起来,却是乔治打来的电话。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显示时间,还不到7点半。
威廉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乔治?”
乔治低沉的语气非常严肃,“出事了威廉。你之前让我看着的那个罗姆,他昨晚跟一个墨西哥人两个人打起来了。那个墨西哥人被他打得昏迷不醒,凌晨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了。现在监狱里那些墨西哥人一个个都发了狂,恨不得生吃了罗姆。我们现在将他单独监禁了。但是也只是暂时的。”
威廉焦躁地从床上站起来,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绿湾这他妈才安生几天!
“昨天晚上熄灯前放风时候的事。因为之前的事,黑人和墨西哥人本来就不对付,昨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还说了,他们之前就起过冲突,但没出大事。谁想到晚上就他妈来这一出!不过那个罗姆也是赶上了。医生说,死的那个墨西哥人本来心脏就有问题。当时昏倒在地上就已经休克了。但那群墨西哥人哪肯接受这种说法。他们现在就想让罗姆偿命。”
操!威廉一手支着玻璃窗,阴郁而愠怒地望着窗外,“现在什么情况?”
“典狱长想见你一面。恐怕他想让你在中间做个调停。”
正说着,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威廉的手机上。威廉拿起来一看,正是杰瑞米。
“行,我现在就过去。”
威廉挂了乔治的电话,又接起杰瑞米的。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将自己知道的说给他听,告诉他自己先去绿湾看看是什么情况。有他居间调停,事情应该不会太过严重。
威廉匆匆下楼时,安娜正在厨房做早餐。
她拿着锅铲伸了个懒腰,“这么着急?吃点东西再走吧?”
威廉沉着脸摇了摇头,穿上鞋就开门离开。
安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科奥赛城真是没有一天平静。”
绿湾监狱的典狱长吉米·温德斯是个五十五岁的本地男人。他头顶微秃,戴着一副精致的老花眼镜,管教制服紧箍着他凸出来不少的肚腩。
他笑眯眯地看着坐在眼前的威廉,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精明与世故,“总是得麻烦你,威廉。你看看,我之前说过什么,科奥赛没有你这位国王根本运转不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还得靠你。”
威廉微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这位典狱长是狡猾到家了,监狱里出了事全靠别人给他出力担责,总有手段能把自己摘个干净。他也就这种时候恭维一句。什么科奥赛没有他威廉运转不了,好像这件事本该就是他管,跟这位典狱长他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己的手不想染脏,就要泼他一身腥。
“你说笑了,典狱长。能够帮上你的忙,帮上监狱的忙,我荣幸之至。只要典狱长以后别忘了我这份人情就好。”
吉米摸着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那如何会忘。我忘了,乔治那孩子也会替我记着。这样,威廉,今天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全力配合你。”
“我想先见见罗姆。再跟墨西哥人那边领头的谈一谈。”
“没问题。”
监狱的会客室内,威廉对面的男孩紧张地垂着头,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
也不怪他害怕威廉。他进来刚一坐下,对面站着的威廉就冷着脸猛地一蹬桌子,桌沿狠狠撞在罗姆的肚子上,痛得他大叫一声,又在看到威廉阴沉的脸色后吓得连忙噤声。
威廉两手撑在桌子上,冰冷地俯视着罗姆那张仍带稚气的脸。这男孩比布莱恩还小两岁,却跟布莱恩完全没法比。他干出来的事可真叫人想他妈一脚踢死。
“罗姆,你要是我家的孩子,你连蹲监狱的机会都没有。”
罗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威廉,只觉得那些有关他的传言恐怕还都是真的。
“威廉叔叔……”
“谁是你叔叔。我跟你可不熟,”威廉冷冷地打断他,坐了回去,“说。怎么回事。”
罗姆听话地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跟乔治所说不差多少,无非是些旧怨,外加言语激烈、一时冲动。不过,有两点引起了威廉的注意。一是,事情是那个死了的墨西哥人先挑起来的。二是,罗姆说他根本没下重手。两个人也就互殴了几个来回,那个人突然就躺地上起不来了。因为心脏病的问题。
听起来都是巧合,威廉却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相比巧合,他嗅到了一丝人为的气息。
“我他妈也不知道他会死啊!威廉叔……kg!请你帮帮我!救救我……”
“够了!”威廉听得心烦。自己犯了错不他妈好好反省,就往别的地方责怪,就想着让人帮着擦屁股,“人都死了,你说你不知道有个屁用。你没动手?没打人?怎么进来的就不长记性!我告诉你,罗姆,他死了就他妈是因为你,你就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威廉让管教带走了哭哭啼啼的罗姆,头部右侧一阵阵发疼。
乔治打开门走了进来,见他紧皱眉头,右手揉着自己的头侧,知道他肯定是头疼得不行。他把一个盛满水的纸杯放在威廉面前,说道,“消消气,威廉。先喝点水。”
威廉拿着杯子一饮而尽。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抬头对乔治说道,“给他安排转监,难度有多大?”
乔治搭着威廉的肩膀,仔细想了想,“难度不大。你如果跟监狱长提,他应该会同意。但即便是转监,墨西哥人如果不想善罢甘休,对这孩子来说,哪里都不安全。”
威廉点点头,“你那边怎么样?他们选了谁出来?”
乔治瞥了威廉一眼,“这人你认识……迪亚哥·布里托。”
威廉顿了一秒。他的神情有片刻扭曲。想起往事,他颇为无奈地说道,“操。我他妈都忘了这里有我多少老熟人。”
乔治皱起眉,有些担忧,“要不我跟你一起?”
“你别掺和进来。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放心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虽然是这样说,当披着橙黄色囚服的高大男人铐着手铐走进会客室时,房间内的气氛突然就变得紧张起来。迪亚哥紧紧盯着威廉,像是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威廉则是平静而锐利地回望。空气中像是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战争一触即发。
迪亚哥·布里托,三十八岁,十年前因贩毒被抓,判刑二十五年监禁。他跟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除了头上多了几根白发,脸上多了些皱纹以外,他的长相依旧显得十分凶狠。他身上的纹身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耳后,连囚服都遮盖不住。
迪亚哥坐下来,手铐重重地打在桌子上。他向前微微倾身,仔细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威廉,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他的獠牙一般的牙齿,对威廉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威廉。这么多年在绿湾,我还真挺想你的。”
威廉淡淡一笑,“看见你在监狱里过得不错,我也挺开心的。只是再见面并不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
迪亚哥挑眉,依旧维持着他的笑容,“那就没办法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威廉的笑容带了些嘲讽,“我都不知道你还信上帝。我一直以为你是魔鬼的信徒。”
“这不矛盾,”迪亚哥耸肩,“有黑暗,就有光明;有撒旦,就有耶和华。我信魔鬼,也就信上帝了。”
“我简直不敢想,”威廉笑出了声,“绿湾还他妈把你变成了诗人。”
迪亚哥紧紧盯着他,“这不是要多谢你。不是你,我也进不来这个地方。”
威廉摸着自己的左眉毛,笑容淡淡,“这我要多说两句。你能有今天,首先,要感谢你自己,感谢你的贪婪。其次,要感谢警察,感谢他们尽职尽责。最后,要感谢上帝,让警察恰好在你贩毒的时候将你当场抓获。”
“我有今天的日子,”迪亚哥不在意地一笑,“不在于我贩不贩毒。而在于是不是有人想抓我、把我送进监狱。抓进来的,就是无辜也是罪犯;没抓进来,虽然犯罪,还是他妈是守法公民,跟犯不犯罪没有关系。杰瑞米那老家伙,现在不就好好地在外面快活呢。”
“是,”威廉不由冷笑道,“因为你太贪。他比你知道轻重,比你听话。”
“他不贪?他比我听话?”迪亚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威廉冷冷看着,又见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阴沉,又说道,“那我弟弟安吉尔呢?他不听你话吗?他妈的他把你当神,当他的信仰!那个傻逼为了你连我这个亲哥都敢背叛!可他是什么下场?威廉,你曾经是怎么对他的?”
威廉依旧沉默而平静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桌子下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我来,不是要听你翻旧账,更不会因此让步。”
谁知迪亚哥又笑了,“我早跟他说过了,你是个冷血动物,他不信,偏要跟着你……好啊,不提这个,说说眼前。杰瑞米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保那狗杂种的命?”
“罗姆得活着。你知道他死了不是因为罗姆,而是因为心脏病。”
屋内砰然一声巨响。迪亚哥拍着桌面站了起来。他目露凶光地瞪着威廉说,“可我就非要他死呢?!”
在门外听到声音的乔治立即开门而进,却看见威廉挥了挥手让他退出去。
“你可以试试,”威廉无所谓般地敲了敲桌面,“看看你的人,监狱里和监狱外的,他们的日子还会不会这么好过。”
威廉抬头与他对视。他们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肯让步。
直到迪亚哥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笑了,“行,威廉,我给你这个面子。用这狗杂碎的命,换你跟我的人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会告诉你。”
威廉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威廉面带嘲讽地站起来,“你兄弟的命,原来就是为了这笔交易。”
迪亚哥坐下来,靠在椅背上,这回又变成他从下往上看威廉,“兄弟?你以为杰瑞米·弗瑞把你当兄弟?他怕是根本没告诉你他在背后搞的什么脏事。哦还有,约翰·克劳尔……”
威廉不想听他挑拨,冷漠地瞄他一眼,便往门口走去。
“……他可不想做你的兄弟,”迪亚哥抬起一只脚,拦住了威廉的去路,他笑得有些淫邪,“他可是想上你。”
威廉皱着眉冷冷地盯着他。
“当年安吉尔的事,确实不能都怪你。说到底还是约翰·克劳尔怕自己被安吉尔取代,”迪亚哥收回了脚,“你真该问问他,你亲爱的兄弟,当年究竟瞒着你做了些什么。”
威廉看着迪亚哥充满挑衅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一下,“你真的老了,迪亚哥。你这离间招数也太过时,我都好久没见过了,”威廉微微俯身,“你提当年的事,你看我在乎吗?”
迪亚哥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威廉向他眨了下左眼,嘴角带笑,“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说完就开门走了出去。
只是关门的瞬间,不再面对迪亚哥的威廉,脸上的轻松与笑意也全都消失无踪。
乔治向专门守在门口看护的管教道了谢,搭着威廉的肩膀往出口走去。他见威廉冷着一张脸,低声问道,“怎么样?很棘手?”
“去你办公室说。”
管教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乔治的办公位在房间的东北角。比起办公,这个房间更像是他们的休息区,因为大部分时间里管教们都在各处巡逻或者看守,所以办公室通常是空空荡荡。此刻的办公室内也仅一人。威廉是绿湾的熟人,那管教对着进来的乔治和威廉打了声招呼。
乔治冲了杯美式咖啡递给威廉。
“谢谢,”威廉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轻声对乔治说,“这件事是他们设计的。他们要跟杰瑞米谈一笔交易,找我做中间人。”
“交易?!操!”乔治低声咒骂道,“这群狗杂碎,真他妈猖狂!那还是他们自己人的命,这么轻易就被拿来当——筹码?!”
威廉皱着眉头,他现在脑子里也很乱。迪亚哥的那些话牵涉的事情太多,他到底是不能像他表现的那样毫不在乎。约翰、杰瑞米、迪亚哥,还有,安吉尔……陈年的旧账、未知的交易、背后的秘密,过往与当下像毛线团一样在他脑海里纠缠着,几乎让威廉头痛欲裂。
威廉揉着自己的额头,冷冷地说道,“他们这种混蛋什么他妈做不出来。你帮我跟典狱长说一声。就说这件事我会去谈,让他不用担心。”
乔治瞄了一眼四周,见他们离另一个管教很远,这才压着声音烦躁地说了句,“他担心个鬼!这烂摊子都他妈甩给你,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威廉眼带笑意地看了乔治一眼,说,“我不就干这个的。你别替我担心了兄弟。没事。”
乔治叹了一口气,“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威廉想了想,“还真有个事。你帮我查查这些墨西哥人最近都有谁探望过,尤其是迪亚哥,和死的那个。”
乔治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威廉看着乔治的眼睛,神情严肃,“其他的你什么也别管,少跟他们正面接触,更不要起冲突。这是他们跟瘸帮的事,你不要牵扯进去。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见威廉如此认真,乔治也没有再坚持,笑着摇了摇头,“行,你是大佬,听你的。要不说你是科奥赛的王。这座城,别人都是想尽办法撇清责任,就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个位子你不坐,谁他妈还愿意坐。”
威廉和乔治小坐了一会儿,就开车离开了绿湾监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中城东区第七大街一个很不起眼的两层楼上。那栋深红砖墙的老楼是二战前的产物,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一层是个运输公司的仓库。从一层去到二层的办公室要通过一条窄而高的台阶走廊。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盏玻璃罩壁灯。
威廉打开大门,穿过普通人家客厅大小的会客厅,一间半开间的小办公室,一道墙上挂着梵高《星空》和《鸢尾花》临摹作品的走廊,这才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用钥匙打开房门,有些疲惫地在离门不远的沙发坐下,仰靠在沙发后背。
他闭上了眼睛,紧皱的眉头却透露了他的心事。
十年前的那一年,真是无比混乱的一年。黑帮火并、制毒工厂爆炸、警察围捕迪亚哥、他进了警察局被罗斯严加审讯,还有,消失不见的安吉尔·布里托。十年已过,不知生死,不知所踪。
威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不过此时想起,他依旧清晰记得,他看着血花在安吉尔的胸膛绽开,看着他在眼前倒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惊痛与悲哀——那一枪是威廉开的。
也许迪亚哥没有料错。也许自己心里真的有愧疚。
“所以,安吉尔,是你回来了?”威廉对着心中的迷雾问道。
他的手机突然震了震。他拿起来一看,却是布莱恩发来的消息,将昨天他查找的关于克里斯汀·怀特的资料都发了过来。他还发信息问:“一切都还好吗?这是安娜新认识的那个朋友的资料,昨天没来得及告诉你。”
威廉的神情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梦里的画面再次涌现。威廉自己都奇怪,过了这许久,这梦境的细节居然还能如此清晰。而且越是不愿再想,那些画面越是往他脑海里钻,扯都扯不走。
正烦躁之时,乔治突然打来了电话,“威廉,我查了探监记录,只有一个叫费迪南德·加洛的墨西哥男人近三个月探望过迪亚哥。来访登记表和照片我发给你了。”
威廉开了免提,打开乔治发来的资料,“多谢。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你别管了。”
他正说着,又一条短信发进了威廉的手机上。乔治说,“行,那你先忙,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告诉我。”
威廉却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短信,没想到,刚得到有关这个费迪南德的消息,他竟然自己找上门来:
“尊敬的科布里斯先生,你好。相信我的朋友迪亚哥·布里托已经向你讲过这封信息的意图。今晚9点,我会在拉法叶大街411大街的‘流动之城’,恭候你的到来。期待与你见面——费迪南德。”
“有意思,他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威廉自言自语道。
“什么?”对面的乔治没有听清。
“哦,没什么。对了,”威廉看着短信里的“流动之城”,问道,“你听过‘流动之城’这个地方吗?”
“‘流动之城’?什么地方?”布莱恩接着电话,一边翻着桌上的政治经济学课本。他正在备考周三的期末考试。
“弗兰克说是下城新开的一家俱乐部,说那里头挺有意思的,嘿嘿,”听筒里传来德里克的声音,“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看呗。”
“过了一晚你跟弗兰克就这么熟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的手机进来了一条短信,布莱恩打开一看,是威廉的:“知道了。我今晚有事,晚点回。”
布莱恩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他下意识想,威廉肯定是因为昨晚事疏远自己了,心里就很不痛快,手指紧紧地握着手机。
德里克还在那边说着,“就没有你猜不到的事!他还挺有眼力见的。昨天晚上看见我的车,今天早上居然找人给我开去修了。不过我也不全是为这个……那个流动之城其实我也听人说,刚开不久,里头花样挺多的,就想去看看。你要是有事……”
“那就去看看,”布莱恩关掉了短信界面,闭了闭眼,“我没事。”
“太好了!记得带上你的id,他们那里查得还挺严的。对了,”德里克忽然压低了声音,“威廉叔叔晚上不在家?”
布莱恩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古怪,“他晚上有事。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怕我拉你出去玩,他会不高兴。”
布莱恩笑得苦涩。他想,自己已经惹他不高兴了,恐怕他现在都不想看见自己。但更主要是,“他不会管的。”他在干什么,他去什么地方,都是自己给威廉报备,威廉从来不主动过问。他倒是希望威廉多来管管自己。
“那好!我把地址发你,咱们晚上9点在那里见。”
“好。”
挂了电话,布莱恩渐渐平复情绪,这才继续投入到复习事业当中。然而这又是一个不合布莱恩心意的早晨。因为不多时,另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早上好,布莱恩。”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但明显很愉悦。
布莱恩就明白她和迈克尔昨晚肯定和好了,调侃道,“10点了,女士。看来昨晚,你把罗医生折腾得不轻。”
简毫不害羞地笑着说道,“这么好的机会,老娘怎么能错过。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的上帝……就是时间太短,啧,可怜的迈克尔,还得早起去上班。”
“打住。细节别提,我怕我反胃,真的。你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想再跟你说声谢谢,由衷的。还有就是,”说起这个,简的语气好像还多少有些不自然,“威廉没对你怎么样吧?他昨晚好像还挺生气的。”
布莱恩摩挲着书本的边角,忽然说道,“原来你昨晚是装醉。”
简顿了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鬼真是个人精,“……这不是重点。而且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跟威廉说,让他替我谢谢你,你以为你回去能有好下场?”她心想,看你昨晚那样子,跟个可怜的小狗似的,你以为你的心思谁都看不出来?
简突然发现听筒安静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
布莱恩猛地将书页折了个角,他皱起眉头,低声说道,“你看出来了?”
简只好“嗯”了一声,“昨天下午跟你单独聊天那会儿,我本来就想问了。昨晚你后来对着威廉那个状态,跟以前的我简直太像了。哎——”简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这条路比我的还难走……不只是性取向的问题,你知道的,还有你和他的这层关系……”
布莱恩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公园,以及公园旁隐在楼宇间的教堂塔楼。他喉间微哽,“我知道。”
只这一句。他语气虽轻,却不可动摇。简听见他这样说,也就知道他不会回头了。
两人同时沉默,直到简再次出声,语气也略微轻松起来,“行吧。同样都是疯子,我没资格劝你。我就是过来表达一下我的同情与支持,毕竟我基本已经脱离苦海了。以前是你帮我,以后你要是伤心,可以过来跟我哭。”
这女人终于恢复她的本来面目了。布莱恩也觉得心里少了些沉重,“别高兴太早了,简。你家还有重磅炸弹等着。”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哎小鬼,作为成功人士,要不给你支两招?”
“别,你跟我看不一样。你是仗着罗医生本就喜欢你,四处发疯。”
简心里一甜,语带笑意,“怎么不一样,威廉不也把你放在心上。他对别人,心硬得像铁块,对你就跟棉花糖一样。还有,在他眼里,你惹别人可以,别人惹你,不行吧?我看这些年他宠你也是没底线的。就冲这份独一无二,说不定有一天他还真就答应了。”
布莱恩想起这两天的种种,心头猛地一动。但片刻后,他却还是摇了摇头。这种不切实际的乐观对自己有害无利,他不想奢求太多。
“所以你的建议?”
“重在坚持。以及,抓住时机,及时出手,”简还真是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你比如我,我还不是磨了迈克尔这么久。还有时机,昨晚不就是大好的机会?”
她竟然还真在教他怎么办。布莱恩憋着笑,“是哦,罗医生应该十分受用。”有她作伴,迈克尔的生活应该永远不会无聊。
简哼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床上那点事爽了,还有什么难办的。说到这个,顺便一问,”简的语气突然诡异了起来,“小鬼,你是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你说什么?”布莱恩也难得愣了,他没想到她还真敢问出口。
“哎——我真的很难想象如果你们上床,你们俩谁在下面都有些……那画面……哦——可真是太美了!哈哈哈!”
布莱恩被她笑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冷冷回道,“够了简,我挂了。”
“不如你提前学习一下技巧!说真的布莱恩!真有那天,你肯定就用得上了……”
布莱恩直接挂断了电话。他走回书桌旁坐下,视线落在书本上,文字却塞不进他的脑海。而偏偏,简的话又跟粘在他耳边一样,让布莱恩觉得又可气又好笑。
他瞥了一眼时间,已经10点半了。11点他还要出门。他刚想感慨时间难得,却不想第三通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回竟然是李诚,“嘿,布莱恩,还好吗?”
布莱恩都怀疑他们是商量好的,“嗯,不坏。哦对,昨晚多谢,一直麻烦你照顾。”
“别客气。再说,你是专程来给我贡献收入的。”
布莱恩笑了,“盛月轩也是我的餐馆。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李诚这欲言又止的感觉,倒是跟刚刚的简有些相似。布莱恩忽然有种直觉,或许李诚也看出来了什么。
李诚说,“昨天那么多人在,我们也没怎么说话。就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找你再聚,喝喝酒,聊聊天。”
“正好,刚刚德里克也约我,今晚9点在‘流动之城’。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
李诚沉默了两秒,才说道,“……你说的是,下城新开的那家俱乐部?”
“是,”布莱恩觉得李诚好像有些犹豫,“怎么了?如果你不方便,咱们改天再约。”
“没有……那我们晚上见吧。”李诚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确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告诉布莱恩原因。
几束从穹顶窗户透射而下的光柱落在布莱恩手边的长椅上,像是一道幕墙,将布莱恩阻隔在明亮笼罩的范围之外。
布莱恩坐在昏暗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只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他正看着身着白袍的神父在读经台主持弥撒,诵读感恩经的祝圣经文。神父浑厚沉稳的声音似有能量,震荡并回响在这间圣母教堂的每一个角落,时而受到信徒们虔诚的回应。
布莱恩静静听着。他侧头看向右前方几乎覆盖整个墙面的彩绘玻璃窗,望着窗上刻画得栩栩如生的披着蓝袍的圣母玛利亚出神。美丽的玛利亚低首微笑着,神情充满慈爱与怜悯。
布莱恩想起他的母亲。他美丽温柔的母亲玛丽,也总是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神父在上吟诵着,“上主,求你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恩赐我们的时代得享平安;更求你大发慈悲,保佑我们脱免罪恶,并在一切困扰中,获得安全……”
布莱恩想,玛丽这一生都得到了什么。一个颠沛流离中独自拉扯孩子长大的母亲,她得到了灾祸、贫穷、恶意、伤害,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如年。
“……使我们虔诚期待永生的幸福,和救主耶稣的来临……”
没有人给她幸福,也没有人拯救她。她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生下来,也就不会受尽世间苦难,乃至付出生命。脆弱的性命在罪恶面前,从来是不堪一击。
“……主耶稣基督,你曾对信徒们说:‘我将平安留给你们,将我的平安赏给你们’……”
他记得噩梦般的现实是,一颗子弹穿透母亲的胸膛。血液像是奔流的泉水,染红了她身下年久裂缝的木地板。
“……愿主的平安常与你们同在……”
他拿起那把母亲用来切菜的刀,两手握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捅进那禽兽的后心。
“……请大家祈祷:以上所求,是靠我们的主基督。阿门。”
布莱恩闭上眼睛,和他周围无数的信徒一样,轻声念出,“阿门。”
仇恨与暴戾的狂潮随着他这咒语般的轻诵,从他的眼底退回了他的心底。
再睁眼时,他的眼睛纯洁清澈。他的面庞犹如天使。
布莱恩走近弗朗西斯神父时,围在他身边的信徒们都已散去。他大约知道布莱恩等在一旁,此时刚好转过身来,面带慈祥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这位来自意大利的弗朗西斯神父将近五十岁了,但睿智而儒雅的脸庞让他看上去也只四十出头。他有着一头长及脖颈的金发,此刻整齐地梳在耳后。看得出这位神父极其注重毛发管理,除了头发,嘴唇上方的八字胡连着下巴至颌线的络腮胡,也被他打理得整洁贴面。
“你来了,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既动听,又有种可以平复焦躁的沉稳力量。
布莱恩看着神父那双和他极为相似的绿宝石般的眼睛,轻声喊他,“神父。”他的眼神犹如在荒原上迷失的羔羊,虔诚又迷惘得引人垂怜。
“我上次拜托你的事,请问是否有下落了?”布莱恩问道。
“不可急躁,我的孩子,”弗朗西斯将右手轻轻搭在布莱恩的肩头,“主所应许的,必会成就。你不要心里急躁恼怒。你向主祷告,他会听见你的呼求。”
布莱恩乖巧地点头,“我明白,神父。是我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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