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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故意戳了一下布莱恩淤青的嘴角,不重,却足够让他吃痛。布莱恩的脸痛得皱了起来,威廉的心情却好了一些。看着这小子的样子,他的确伤得不重。
“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
“好。我会过去看。”
威廉看向德里克,“你们伤得怎么样?”
德里克说道,“还行,没有布莱恩伤得厉害。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这几个小子满腔怒火的样子,威廉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说是红巾帮,估计也就是几个边缘人物,冲动的小年轻。孩子们之间血气方刚的冲突,不涉及帮派之争。何况帮派之间私下达成共识,恩怨不涉及孩子。否则,事情就没那么好收场了。真是红巾帮下手,他们这几个人今天怕是都走不出来。
“他们多少人?”
“一共十几个,都是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白人,戴头巾的有三个。”
威廉双手支在打开的双腿上听着,点点头,“四个人能跟他们十几个人打,身手不错。你们里面谁最能打?”
“当然是……”
布莱恩却咳了一声,用眼神让德里克闭嘴。
“当然是……我了!我爸爸那么厉害,我从小跟着他,当然是我最厉害了!他们都不行。”德里克有些尴尬地嘿嘿笑笑,他一激动,把布莱恩交代他的事情都给忘了。
布莱恩在威廉面前乖得跟个小鸡仔一样。威廉就想让他做个门门全a乖巧懂事的好学生,所以布莱恩嘱咐德里克,他们做过的任何破坏这个形象的事,都不要跟威廉说。
威廉心里却清楚得很,好笑地瞥了布莱恩一眼,“怎么,你的嗓子也伤到了?”
“咳咳……忽然有点痒。”布莱恩乖巧地说道。
威廉不跟他计较,忽然问了德里克一句,“这件事,你告诉杰瑞米了吗?”
德里克的神情带上些严肃,“没有。这件事,我想,不告诉他比较好。没必要把事情闹得那么大。”
威廉颇有些赞赏地看着德里克,“不错,孩子,你长大了。你说的很对,把事情闹大没有好处。对你,对你父亲,都没有好处。科奥赛需要的是和平。你明白吗?”
威廉这一段话,既有上位者语重心长的嘱咐味道,又把德里克放到了与他平等的谈话位置,这让德里克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放在了自己身上,既像重担,又像寄托。这一刻,他感觉到,威廉不是在跟自己侄子的朋友讲话,而是在跟科奥赛瘸帮的下一任继承人说话。
德里克心中有些激动,但更多地是郑重,他重重地点头,“我明白,威廉叔叔。”
布莱恩的嘴角也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为朋友开心,但还有一丝早有预料和尽在掌控的意味。
“好孩子,”威廉也点点头,“我会找红巾帮要个说法。”
但德里克毕竟年轻气盛,有的时候还是太过冲动和暴躁,提起红巾帮三个字就像拿针扎了他的肺一样。
“操!他们真的太嚣张!有个戴头巾的红色长头发的混蛋,他妈他居然敢掏枪指着布莱恩的头!”
“德里克!”布莱恩猛地惊叫道,可他还是晚了。威廉已经听了个完完整整。
就见威廉的脸一下子黑了,整张脸又绷起来。他沉着声逼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德里克想起好友被人拿枪指着头的场面,依然心有余悸、怒火中烧,此时也完全不管布莱恩对他的嘱咐了,“对!就那个红头发鹰钩鼻的,那三个红巾帮人里,领头的就是他!他们把我们围起来的时候,那个人他妈掏枪指着布莱恩的头!还好布莱恩把他的枪打掉了……”
德里克眼见威廉脸色不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就看见一边布莱恩的脸色也是差得不行,他的眼神甚至也让他有些发憷。
布莱恩心里狠狠骂德里克蠢货,却不得不连忙安抚威廉,“那枪没有上膛,威廉。他只是想吓唬我。没事的。”
如威廉所说,把事情闹大没有好处。对红巾帮和瘸帮如此,对威廉及任何帮派之间亦是如此。布莱恩清楚威廉的脾气,大部分事情上,他遵循的原则都是,科奥赛的和平至上。而且大多数时候,他自己就是那只和平的信鸽,去平复科奥赛城中大大小小的冲突。
可你不能触碰到威廉的底线。一旦你跨过了威廉的底线,那时的威廉,便是国王之怒,流血漂橹。
布莱恩就是威廉的那个底线之一。布莱恩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想因为自己这件小事就让威廉卷入和其他帮会的冲突当中。这对威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始终告诉德里克不要多嘴,却没想到这个蠢货!把他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威廉闭着眼坐在那里,看上去不动声色,实则拳头已经握得发白。布莱恩知道他的怒火已经接近顶峰了。他最愤怒的时候不是破口大骂,而是他什么都不说,愤怒全都闷在心里,只等着爆炸的那一刻。
布莱恩忍不住叫他,“威廉……”
威廉抬头盯住布莱恩的眼睛,冷冷地逼问他,“他们知道你是谁吗?他们知道你是科布里斯家的吗?”
“他们不知道。”布莱恩在出声之前,眼睛垂了又抬,威廉显然没有忽略他的微表情。
他转向德里克,“德里克,你说。你不要看他!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拿枪指着布莱恩头的人,知道他是谁吗?”
德里克瞒不了威廉,他只能承认,“他知道。我听见他身后有人告诉他,布莱恩是科布里斯家的。他还挑衅地问了一句,‘你是威廉·科布里斯的侄子?’”
当时的情况是,红巾帮那几个人其实是冲着德里克来的。红巾帮与瘸帮向来不和,红巾帮那几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大概在自己帮会的地盘耀武扬威惯了,自己在船厂学院的小兄弟因为瘸帮的小子受了委屈,当然很不高兴,就要来找德里克的麻烦。
当时布莱恩就跟德里克在一起。他本来是可以不出这个头的。红巾帮和瘸帮的争斗是不涉及科布里斯家的。可一方面,德里克是自己的兄弟。退一步不讲友情,自己帮德里克,也是挣一份人情,这份情,以后德里克是要还的。布莱恩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另一方面,那红头发的嘴实在太不干净。
红头发身后有人认出了布莱恩,有些犹豫地凑到那红头发身边,告诉他,“头儿,这小子是科布里斯家的,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吓吓就成了。”
“科布里斯家的?”没想到红头发还来了兴趣,故意夸张地从后腰拿了手枪握在手里,枪口代替手指在布莱恩胸前晃,“操。你是威廉·科布里斯的侄子?就长这副弱鸡模样?哈哈……什么国王,我看都他妈是狗屁!”
布莱恩皱起眉头。他怒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着他对威廉的不尊重。那时他也有点冲动,血性被激起来。他突然往前走,气势汹汹,顶着那红头发的胸膛。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说他?”
红头发也没想到布莱恩突然冲了上来,枪口就直接抵住了布莱恩的脑袋,大骂了声“操!”德里克吓了一跳,连忙近前去,而与此同时,另一边包围的人群也都喊了起来,越挤越近,战事一触即发。
布莱恩撒了谎。那枪其实是上了膛的,就顶在布莱恩的左前额,可他眼睛连眨都没眨,他那眼中的凶狠竟叫红头发感到畏惧,“你知道你这一枪开下去的后果吗?你知道威廉·科布里斯跟你们的头约翰·克劳尔是什么关系么?你如果真敢开枪,都不需要威廉做什么,约翰·克劳尔就会先把你们几个的头砍了,皮剥了,尸体埋了。可是威廉还不解气,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红头发慌神了,而布莱恩趁机扭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掰,下了他的枪,退了膛别在后腰,随即对着红头发的下腹就是一记狠踹,带倒他身后的两个人。
此时赤手空拳,还能当做年轻人的争斗,不是大事。可一旦动枪,再出了事,后果就得呈指数升级。所以布莱恩自己也不想动枪。
事情就发生在几秒之间。下一秒,两方就扭打起来。布莱恩冲在前面,以一打十的气魄,掀翻攻上来的一个个人,却不妨有人从后袭击,他被扑倒在地,左额磕到了地面,可也只是几秒,他的一个肘击,打在了身后人的脖颈上,背部瞬间松了下来。
布莱恩站起来,左额的鲜血逐渐染红他的半边脸,而他的眼中还是怒意和杀意,他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的恶魔。
事实上,他们四个人还真就把十几个人给打倒了,除了一个漏网之鱼趁乱跑走。布莱恩怕他再找来更多人,忙拉了德里克走。而德里克看布莱恩这鲜血淋漓的样子,赶忙叫车将他送去医院。
布莱恩本不想惊动威廉。可他忽然间想起那天他听见威廉在跟那个女人打电话。他们约了星期五傍晚在红丝绒。要做什么,不言而喻。现在时间正好,布莱恩就有些冲动,让德里克拿自己的手机给威廉打电话。他有些疲惫地躺着,默许德里克将他的伤势扩大化。
可当电话挂了,他却嘱咐德里克,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没必要把详情告诉杰瑞米,因为没必要闹大,威廉会看着处理。不过他也不要跟威廉提今天自己被人拿着枪指着头的事情。
谁能想到德里克这个蠢货他妈的竟然忘了!
病房的门被敲响。迈克尔走了进来,察觉出病房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却依旧平静和缓地说道,“脑ct结果出来了,布莱恩没事,随时可以出院。”
威廉站起来,向迈克尔道了谢。
迈克尔见他面色不善,不由再次多了句嘴,“威廉,‘以和为贵’。”
准确来说,迈克尔是个华裔。“以和为贵”他是用标准的汉语说的,但威廉竟然听得懂。他沉默了两秒,拍拍迈克尔的肩膀,“我有分寸。”
迈克尔跟他们道了别,而威廉也转过身,似乎平静了一些,“走。我送你们回去。”
威廉开着车载他们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布莱恩坐在副驾驶,德里克等人坐在后排。车厢内一路无言,车厢外漫天灰暗。一切都像极了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科奥赛本就是个无趣的城市,夜晚的科奥赛就更加的枯燥,没有彻夜亮灯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几个通宵繁华热闹的集市,黑暗与沉寂才是这座城市的主色调,却也是黑帮与毒贩猖狂的温床。
科奥赛坐落在威斯康星州的的东部,密歇根湖的西岸,是一个重工业老城,曾以军工和机械制造闻名,近年都衰退了。不发达的经济、混乱无序的治安加上军工机械产业的遗产,让科奥赛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混乱之城”。
而威廉所要做的,则是凭借他的资源和能力,尽力维护这座乱城的平静,至少是表面的平静。他不仅是帮派之间可以说上话的中间人,也是维持警察与其他势力的平衡木。帮派们承认他的位置,警察与政府也默认他的地位。
他们称他为“thekgofchaose”。
他,威廉·科布罗斯,就是科奥赛的城中之王。
一辆的车灯照亮了科奥赛上城以北哈林区的主干道,随即拐入了一条居民区的小巷。车窗外,街道两旁站着密密麻麻的黑人,或坐或站,全都紧紧盯着这辆夜晚驶入的奔驰。但显然大部分人都知道这车的主人是谁,也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
直到车停在一块小草坪的前方。
那块草坪非常宽敞,围着护栏,两边吊着射灯,足有篮球场那么大。那是一户人家的前院。轿车驶入的瞬间,草坪上的人都聚集起来。
一个年纪颇大的黑人打开屋门走了出来,所有人都给他让路,直到让他站在中间。
德里克率先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他的两个兄弟。他对着中间那人叫了一声,“爸。”身后的两人则喊了声“杰瑞米叔叔”。
杰瑞米·弗瑞穿着一身家居休闲服站在中间,众星拱月一般。他今年四十五岁了,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络腮胡,其间已然夹杂着不少白丝。他的面相属于有些凶狠的类型,眉骨和颧骨高突,鼻梁略低,嘴唇很厚,一双眼睛充满锐利与桀骜。
他伸出手,握住德里克的肩头,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道,“蹭破点皮也就是。”
德里克和布莱恩在病房等威廉的时候,他就跟他爸爸打过电话了,说自己和同学起了冲突,打了一架,没多大事,只是布莱恩为了帮自己受了点轻伤,他们会晚一点回去。
威廉和布莱恩走了过来,杰瑞米拍拍德里克,让他站在一边,对着威廉笑了,“麻烦你亲自跑一趟送他们回来了,小威廉。”杰瑞米喜欢喊他小威廉,虽然年岁的确相差不少,却多少带点调侃的意思。
威廉已经习惯了,也笑着回应,“不用客气,老杰瑞。这么晚了,让孩子们自己回来也不安全。”
布莱恩叫了声“杰瑞米叔叔”,杰瑞米让他近前来,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不错”。
随后他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各自回家,自己则揽住威廉的肩头,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问他,“真的没什么事?”
威廉摇头,“别担心。”虽然他相信杰瑞米也应该知道得差不多了。
“我欠你一笔。”杰瑞米说。
威廉忍不住笑,“说什么呢?我又没做什么。”
“那好,我不欠你的,我欠布莱恩的,”杰瑞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聊天的德里克和布莱恩,两个人身高相近,但德里克更健壮,布莱恩更修长,“那小子不错,将来可以接你的班。”
威廉的神情忽然有些冷淡,“我不要他接我的班。我要他平安。”
“如果他想呢,威廉。就算他不想,你以为他不接你的班,他就能置身在这该死的混乱之外了?小威廉,别太天真了。别忘了我们在科奥赛。他属于科布里斯家。很多事情无法避免。”
威廉不置可否,“我看着办吧。”
杰瑞米摸摸自己脑后坚硬的发丝,“他是块好材料。至少教教他怎么好好生存。”
威廉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教他约等于帮你儿子。说了半天,原来还是为了你自己。”
杰瑞米哈哈一笑,忽然话题一转,“嘿,威廉,有件事,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
“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进去绿湾,想托你照看一下。”绿湾,也就是绿湾监狱。是科奥赛城最大的监狱,关着许多重刑犯人。
“犯的什么罪?”
“过失杀人。”法庭最终裁决是c级重罪,或许是请了个好律师,或许是贿赂了法官。事实如何,还说不准。
不过即便用了手段也还是判罪入狱,说明有些事情不对劲。不过威廉一点也不惊讶。绿湾监狱内外请他帮忙的人太多了,各种各样的犯人和罪名他都见过。
威廉需要了解清楚过程,“怎么搞的。”
杰瑞米看起来也挺烦躁的,眼里都是阴郁,“那混蛋嗑嗨了,跟一个小熟食店老板起了冲突,手里不知轻重,把人捅了。结果真他妈巧,刚好有警察路过。”
威廉摸了摸左边的眉毛,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杰瑞米,我得说,你最近跟警察的关系有点太紧张了。上次送你那批货的人是个新人,不知好歹,直接撞在警察的枪口上,这事没办法,你不能把怨气都撒在警察头上。这次你想要保人,你就得安生一点。”
杰瑞米从鼻孔里呼了口气,“行吧,最近我让他们都收着,货也少卖。”
威廉点点头,说道,“我先谈着。应该不是大问题。”
“好。我让人按老规矩通知布兰登。”布兰登·科布里斯,威廉的堂弟,也是威廉的私人助理,日常的交易进账和客户联络都是他负责。杰瑞米这个意思,是要转钱给威廉作为劳务费。
“行,”威廉一拍杰瑞米的肩膀,“我还有事,先走了。”
威廉往回走,布莱恩始终留意他这边的动静,见他朝自己勾了勾手,就和德里克道了别,又冲杰瑞米挥了挥手,跟着威廉上了车。
威廉开出了哈林区,开上,表明了诺尔贝托自然资源部护林员的身份。他负责的区域就是西岸森林。
“是啊,就他妈只有无聊和寂静,”诺尔用手背拍了拍威廉的前胸,“这里可不比老弟你的科奥赛城热闹。”
威廉在小熊刚刚趴着的躺椅上坐下,伸手摸摸趴在他脚边乖顺的金毛。
诺尔见他满头是汗,回屋里拿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让他擦汗。
威廉一脸嫌弃地接过来,说道,“你别是故意拿脏毛巾给我。”
诺尔露出他一口白牙,恶意地说道,“我平时用来擦脚的。你凑合用吧。”
“操!”威廉却笑了,直接拿着毛巾擦汗。他当然认得这块棕色条纹毛巾,这是诺尔专门准备着给他擦汗用的,一直放在屋里。他每次来都是这一块,凑近了还能闻见毛巾上肥皂的香味,显然是经常清洗。
“你想喝点什么?我煮了咖啡。”诺尔问。
威廉摇头。
诺尔感觉他今天格外疲惫。威廉眼里都是红血丝,黑眼圈也很重。诺尔猜测他昨晚应该是一夜没睡,便问道,“最近有事情烦到你了?”
他当然知道威廉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会来这林子里跑步散心。
威廉靠在倾斜的椅背上,看着已经明亮的天空,没有立刻回答。
诺尔也没有催促他。好一阵子,他才听见威廉说,“就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谈起往事,诺尔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你就像要掀翻这个世界。”
“……我那时候就想,这操蛋的世界真他妈残忍,连让人眨个眼睛的空闲都不给,就把你生命中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的东西,都给吞吃了。”
威廉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可诺尔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的暗流。这让他很快便猜出了威廉烦躁的由来。
因为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威廉生命中美好的部分,那也只有布莱恩了。应该是布莱恩出了点什么事。
诺尔问,“你还会再跟当年一样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疯一回,或者,还他妈有没有命再疯一回,”威廉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有的人,我不管做什么,也不能再将他们带回这个世界了。”
威廉听着源于自然的声音,闻着咖啡和草木的香味,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他说,“我困了,借你这地方睡会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诺尔看了眼威廉和他脚边睡得正香的大狗,视线又转向正前方的森林中。他的神情说不清楚是在出神,还是在思考。
一阵凉风吹过,诺尔起身走回屋内,从卧室拿出来一个薄毯,然后给外面躺着的威廉盖上。
从始至终,威廉都没有睁眼,甚至连眼球都没有动过。
诺尔见他这毫不设防的模样,眉头一蹙即松。他随即又拿起咖啡杯,就着远处的景色将那剩余的冷掉的咖啡喝完。
此时,他披着的外套略微敞开,露出他侧腰别着的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是一把西格绍尔p320手枪。护林员的标配。
威廉坠入梦境,也坠入回忆。似梦境般的回忆。
极短的时间里,他跳着翻过了人生之书的许多篇章。爱与恨,苦与乐,像是威廉手中抓住的一捧终将从指间滑落的流沙。当他尽力去回忆,也都是逝去的不可得。
他梦见了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回到家,暖黄的灯光穿过科布里斯家客厅的大窗户,垂落在屋外的草坪上。威廉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客厅播放的夜间新闻的声音。
他朝左扭过头,镜子毫无保留地照出自己浑身狼狈的模样。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个头还不很高,头发像是凌乱的草丛,脸上淤青和红肿交错,灰色的t恤上印着脏污和鞋印。威廉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破皮的嘴角,痛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感觉身后有人的动静,一转头,就看见他父亲乔纳森·科布里斯那张积满怒火和阴沉的脸。威廉的样貌肖似母亲,但乔纳森的长相也是英俊斯文。他梳着油亮的背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外加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蓝色西装,看上去精英派头非凡。
威廉对他这副得体的模样厌恶透顶。光鲜靓丽的表面也就装给外人看看,在自己家,他再也遮盖不住早被蛀烂的内里。
乔纳森愤怒地斥责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威廉都觉得腻味。他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蛋儿子,看看你,你是不是要加入那些黑帮,跟新闻里正在报道的一样,以后就跟着他们杀人放火了。
威廉握着拳,不禁冷笑。他说,你放心,我就算被人打死了,也不需要你给我收尸。
然后他就被气坏的乔纳森狠狠甩了一巴掌。威廉被打偏了脸,余光里,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惊慌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她一看见自己就红了眼眶,朝着乔纳森喊,你干什么,你打他干什么!
乔纳森的眼睛里闪过的厌恶。他的声音也是极度冷漠。他对待她时,甚至连他对待陌生人的基本礼貌都做不到。他说,你看着,我如果不管教他,总有一天,你要把他养成个杀人犯。凯特,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溺爱,你迟早会毁了他的。
威廉不明白他怎么有脸把罪责安在母亲的身上,还用这样事不关己、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着她宣判。
凯特莱斯·科布里斯忽然有些失神。她的眼神从愤怒变得空洞。她的神色虽然冷淡,那张漂亮的脸却无端给人狰狞的感觉。她的手指也开始不正常地微微颤抖。
威廉通过梦境欠了好多年了。”亨利撇着嘴笑道。
乔治喝了口咖啡,点头接道,“如果科奥赛跟纽约一样真的有青铜奖章,那威廉·科布里斯必须实至名归,我宣布科奥赛无人反对。”
丹尼尔瞥了威廉一眼,装着正经说道,“谁说没人反对?你们以为科奥赛为什么没有青铜奖章,其实是市长不想颁,有也得给他扔了!”
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比尔端着一杯咖啡过来,放在威廉的前面,问他们,“什么这么好笑?”
乔治说,“我们在说,威廉值得科奥赛给他颁一枚青铜奖章,像纽约市搞的那种,搬给有杰出贡献的市民。”
“那是肯定的。今年会有吗?”比尔看向威廉,很认真地说道,“威廉,你放心,我肯定亲自去给你投票。到时候我弄两个横幅,把你的大头照印上去,餐厅里外各挂一条,让我的客人都去给你投票!”
威廉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其他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比尔笑得很慈祥,可他的眼神早就把他的心思出卖了。
威廉无奈道,“比尔,你是越老越坏了。”
“感谢夸奖。你吃点什么?”
威廉低头扫了一圈桌上的餐食,乔治吃的薄煎饼。亨利的芝士汉堡吃了一半。而丹尼尔面前的居然是沙拉。见威廉看过来,丹尼尔还十分优雅地叉了半颗小番茄塞进嘴里。
“丹尼尔为了晋升也是拼命了,”亨利在一边比了个大拇指,“真男人。要让我每天吃沙拉不吃肉就他妈是让我死。”
威廉感慨地摇摇头,对比尔说,“我来个吞拿鱼牛油果三明治。谢谢。”
丹尼尔说,“让我请客,你就吃个三明治?”
“我倒是想吃波士顿龙虾,比尔这里有?”
丹尼尔撇着嘴,“怎么,你要想吃,比尔敢不给你弄来?”
“操,搞得我跟恶霸一样。”
丹尼尔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就是?”
现场似乎安静了几秒。至少乔治和亨利都没接话,只盯着威廉和丹尼尔来回看。
直到威廉再次出声,“是是是,该死的,那时候狠得我现在想起来自己都害怕。副警监,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操蛋的事,我不是已经重新做人了么。”
虽然他语气并不软,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威廉表明自己并没把丹尼尔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有意缓解略显紧张的气氛。
乔治这才笑着开口,“我刚说什么来着?最佳市民在这里呢。”
亨利也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瘸帮那帮人安生了吗?”
“刚跟他们谈过。他们知道分寸。”威廉说道。
亨利呼了口气,言语里也带了些怒火,“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就他妈整天想着得寸进尺。要不是警局特许,杰瑞米觉得他还能有生意做?还敢背着警局运货……这次都给他抓起来了,下次就端他老窝!”
“不听话的狗,留着也没用。”丹尼尔补了一句。
威廉没有评价,只是调和了一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不会太冲动。”
不过他心里却忍不住讥笑。主要是丹尼尔,怕是他办公室坐久了烧智商。他以为瘸帮那帮人消停久了就是好惹的了么。还不听话的狗,简直天真得愚蠢。都忘了以前,忘了那一个个的都是匹狼,狠起来命都不要。
比尔端来了做好的三明治,威廉擦了手拿起来吃。谈话的氛围又融洽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威廉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讲最近发生的事。
亨利前两天去了一趟西边的弗拉维奥区,追查一个星期前枪击案里出现的“鬼枪”。弗拉维奥区位于科奥赛的边界,离市区较远,曾是意大利黑手党的辖区。黑手党覆灭后,弗拉维奥吸纳了各色人种以及流浪汉,虽然依旧混乱,但流血伤亡事件也少了许多。那场枪击案是私人恩怨,一个黑人和一个墨西哥人起了冲突,互相开枪攻击,最后全都中枪,当场身亡。虽然是个人冲突,他们两个人用的手枪却都是私人制作没有序列号的“鬼枪”。警局认为有人在弗拉维奥私下制枪售卖,派亨利等人前去调查。
乔治这边倒是老样子,这周进来了两个新囚犯。不过接着亨利的事,监狱里消息灵通,弗拉维奥的事传到监狱里,最近墨西哥人和黑人有点不对付,起过一次比较大的群体冲突。不过最后都被管教压制住了,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
至于丹尼尔,如亨利所说,他最关心的就是他晋升的事。
“我不明白,”威廉问,“晋升跟你吃沙拉有什么关系?太荒谬了,什么时候保持良好身材也成了警局晋升的衡量标准?”
乔治嘿嘿笑,“那是也因为你不知道和他竞争的是谁。”
“谁?”
“食人花。罗斯·加西亚,”亨利在旁补充道,“如果只看脸蛋和身材,那女人都可以去竞选选美冠军了。”
威廉一愣,脑海里忽然蹦出罗斯美丽的面孔,性感的身体,以及做爱时她脸上妩媚沉溺的神情。
他叫她小玫瑰,他们却叫她食人花。威廉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勾起唇笑了。
丹尼尔瞥着他的笑脸,问道,“你笑什么?”
威廉刻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说,“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吃沙拉了。要选美的话,你真的不如她。差得太他妈远。”
乔治和亨利被他逗乐,笑个不停。丹尼尔却只是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叉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菜叶,说道,“老子他妈也真是疯了,我这副不择手段的样子自己都恶心。”
他们又开始笑,威廉也忍不住笑出声,说道,“这一点我佩服你,你对权力的渴望还真都写在脸上了。”
丹尼尔轻蔑且烦躁地说道,“罗斯那女人别的不行,脸和身材确实不差。而且她是女的,还是少数族裔,谁能说得准他们最后选人的时候他妈的究竟用什么标准。”
乔治和亨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邪笑。
只有威廉表情微冷。
丹尼尔的语气和他对罗斯的评价都让他很不舒服。
也许有他和罗斯这层不为人知的私交的原因,但威廉向来反感有人用性别和种族作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更何况,他知道罗斯能力很强,而且对待工作认真勤勉,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坐上副警监的位置。她还比丹尼尔小一岁。纯粹比较实绩,丹尼尔还真不一定能胜过罗斯。
这也是威廉对丹尼尔最为反感的地方。看丹尼尔这副输不起的模样,如果输了还不知道要传罗斯多少坏话。真他妈不像个男人。
“你想多了,升警监不是小事,全科奥赛都看得到。是否晋升,还是靠实力和成绩说话,”威廉喝了口咖啡,也轻飘飘来了一句,“你如果真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还怕他们不选你?”
丹尼尔顿了一刻,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威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罗斯比我强?”
威廉无辜地耸肩,“别误会,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们警局那点事我可不参与,别他妈把我搅进去。”
丹尼尔眯着眼,捏着威廉的肩膀凑近他的脸,“威廉,你他妈别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女人了?”
威廉知道丹尼尔在试探他,不过他更没什么可慌乱的,只是平静而优雅地回应,“哦,这还真有可能。让我想想那是多少年前。也有个十年了吧,也许从当年她把我抓到警局审问我,差点把我弄死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看来我真是个变态,”他转过头,直视着丹尼尔审视的眼睛,微笑着说道,“谁越想搞死我,我他妈越喜欢谁。”
乔治在那里疯狂吹口哨,亨利也大笑着说道,“哈哈哈,操!我信了!回去我就找机会告诉罗斯·加西亚,威廉·科布里斯已经惦记她十年了。”
丹尼尔也笑着说了声操,松开了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晋升要能投票的话,我肯定投你,”威廉举起咖啡杯,在丹尼尔的咖啡杯上碰了一下,“想那么多干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
“来来来,干杯干杯!”乔治举起空杯起哄。
“都是空杯子干他妈什么杯!”亨利嘴上嫌弃,却也举起杯子和他们碰在一处。
威廉说道,“祝各位警官一切顺利。”
警局走路就到,唯独绿湾监狱比较远,威廉刚好开车送乔治一程。他们和丹尼尔与亨利道别后,就开始向东北方向行驶。
乔治看了眼威廉的表情,说道,“丹尼尔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威廉对他扬了个微笑,“不会。你不用担心。”乔治和他认识时间最长,在他们这个警圈小团体聚会时,始终都很照顾威廉的情绪。
“那就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监狱的事?”
“对。想请你帮个忙。你不是说最近监狱里新进去两个犯人吗?有没有一个过失杀人罪进去的孩子,叫罗姆的。”
“有,周四进来的。”
“他是杰瑞米那边的人。不是说最近监狱有些不太平吗,我想托你多照看他一下。你不用担心警局那边,杰瑞米和警察局的关系我会调解。罗姆在里头过得好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紧张。”
乔治点头,答应了,“行。不是什么大事。”
“谢了兄弟。”
“别跟我说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表弟在沙瓦诺惹了事,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还有,他前两天突然给我打钱,说要还以前借我的,是不是你又给我表弟钱了?”
威廉微笑着摇头,“怎么赖我。就不能是你表弟现在学好了,赚钱了,知道感恩。”
“那还不如叫我信市长会给你颁个青铜奖章呢。”
“操!你他妈的,”威廉又乐又气,“闭上你该死的嘴!”
“我没事。我就是累了。”威廉轻声说道。[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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