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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要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李忘生独自坐在纯阳宫中。
沈剑心明显状态不对,他不能说什么,思量了两天,最后只能对沈剑心说,如果难过,便去一趟长空栈道散散心吧。
沈剑心一向很听他的话,应当是去了。中途祁进来找过一次沈剑心,自己指了路,那么想必现在祁进也去找了找该去接沈剑心之人。
未来有何分晓,便看今夜。
他坐在榻前,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两张礼单,一张是那天他交给沈剑心、纯阳要给藏剑的礼单,还有一张是叶英留下,要他丢了的。
李忘生先打开了自己的那张。
和沈剑心猜测的重礼不同,上面只有一行字。
“遣玉虚弟子沈剑心为藏剑山庄大庄主随身侍卫,期十年。”
如果沈剑心愿意下山到银霜口去送叶英,那么在他出发当日清点礼品时,就会接到这份任命。这是叶英最为期待的结果,李忘生不是不知道他对沈剑心的心意,若是沈剑心情愿,他便会成全。
无论前路多难,那是他们自己愿意去走的路,李忘生作为师长,已庇佑沈剑心十余年,要是沈剑心想离开,他会笑着送走珍爱的弟子,祝他一路平安。
可沈剑心还是选择拒绝,因此这一纸只有李忘生知道的任命,只能再次被尘封,或许永无拿出之日。
之后,李忘生又拿起叶英留下的礼单,打开。
待他借着月光,看到上面一页明显出自叶英亲笔的小字,读完只觉当时自己对叶英外表谦谦君子、内心定然出格的直觉是对的,沈剑心现在这个时间拒绝或许也是对的。
“大雁一对,金一千斤,银二千斤,钱三千吊,珠二十斛,茶三十斤,马五十匹,丝一百匹,布二百匹,剑五百柄……”
这哪里是普通礼单?那对大雁明晃晃写在上头,加之金银布帛什么都有,叶英分明是按聘礼的规格来写的!
也就是说,叶英今天来找自己之时,原本打的主意是自己只要一松口,沈剑心也愿意,他就给纯阳下聘。
他是真的不怕天下悠悠众口,还有那未见到影子的幕后之人么?
明知自己没几年就要去闭关,明知大张旗鼓行事必定会招来天下人的侧目,明知一定会被盯上,也不愿意错过这几年的时光么?
这位叶大庄主行事当真是……
李忘生摇摇头。
但如今,这份礼单暂时也用不上了。
李忘生将放在木匣中,和那张任命书一起,轻轻合上,尘封在彻底的黑暗中,不见天日。
“沈剑心……”
他轻叹一声,走出门,看着天上的星星们,随着既定的轨道缓慢运转,滑向注定的结局。
“你何时才愿真正执剑……”
沈剑心此时正躺在床上,酒醉未醒。
叶英靠在他的床边,就着一盏书灯,几乎是专注地看着沈剑心熟睡的容颜。
在两世的记忆中,沈剑心很少有这么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之时。
无论是年轻时的那个纯阳关门弟子,还是年长后的侠义至尊,沈剑心总是像一缕风,轻快地来,又悠悠地去。叶英每次伸手想拉住他,都只能收获一手凉意,证明风的确来过,却无处可寻。
不管是谁,都留不住注定游荡的风,叶英也是如此。他一向尊重风要去的方向,只会在原地等风来。因此,他很珍惜和沈剑心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时光,前世如是,今生亦如是。
可这样安宁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呢?
那些暗中谋划的人,已经进行到什么地步了呢?
门外传来小侍女罗浮仙细声细气的一声“大庄主”,叶英垂眸,没有回答。罗浮仙叫不应人,也不敢再出声,很快退下。
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了,而天亮之后,按照原定计划,他便要启程返回藏剑山庄。
当然,他也可以任性地选择不走,藏剑山庄满门上下都很听他的话,无人会对他的选择有任何质疑——可这样的选择对叶英的计划并无一点益处,反而会为这华山上的一方清净招来更多的注目,他与李忘生想将沈剑心隐于人前的设计也必定功亏一篑。
思来想去之下,叶英缓缓握住沈剑心的手。
或许是回来的路上吹了山风,少年道长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热的,手掌上也没有剑茧,软软暖暖地贴着叶英的指尖,将温度从手上,一直传递到了叶英心里。
这是多么鲜活而蓬勃的生命,是前生唯一的遗憾和求不得,是叶英多少年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也不曾再见的人。如今既然可以一朝重来,无论前路再险、再难,他都不会再放开这只手了。
叶英闭目,下定决心,缓缓将内力灌注在沈剑心空荡荡的经脉中。
——他走,可以。
但他必须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句前世虽然心知肚明、然而从未听过的话。
若真能得到,即使之后数载不见,他的内心如何再于剑海沉浮,也将有一个指引归路的、永恒的航标。
被叶英磅礴的内力所催动,沈剑心的身体迅速热了起来,掌心和额头很快见了汗。他被烈酒麻痹的意识也有所回转,眼睛缓缓睁开一线,只是因为喝得有点找不到东南西北,所以暂且还有些眼神失焦。
彻底催出酒效后,叶英松开了沈剑心的手。
内力撤走,沈剑心失去热源,窗户又没关完全严实,留了条缝,被夜间的冷风一吹,他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战,终于醒了。
“我怎么了?”沈剑心睁开眼,茫然看向旁边,在昏暗的灯光下见到是叶英,一脸不可置信:“叶英,你怎么在这儿?”
“你刚才喝醉了,是我抱你回来的。”叶大庄主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语出惊人。
这话像一道炸雷劈上沈剑心的天灵盖,将他硬生生吓得从床上坐直身子。
叶英犹嫌不够,还补上一句:“从长空栈道回到老君宫途中,我们碰到了巡夜的紫虚真人,他看到你酒醉不醒,很关心你,免了你明天的早课,还问要不要给你送醒酒汤,我拒绝了。”
沈剑心:“……”
不是,他只是因为内心烦闷不解,便听了掌门的建议,去长空栈道找疯道人聊聊天,又信了疯道人说一醉解千愁,所以喝了他葫芦里的酒。如此简单的前因,最后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喝醉了?
叶英去找他?
还把他抱了回来?
这事儿还被祁进知道了?
沈剑心“砰”地一声倒回床上,颇有些生无可恋。
他喝酒就是为了躲着叶英,怎么还被本人发现而且带回来?
哪个路过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长了大嘴巴子通风报信告的密!
总不能是掌门本人吧!
“叶英。”沈剑心大感丢脸,双目无神地看着床顶上的一对仙鹤雕花,“我喝醉之后没有说什么怪话吧?”
对自己会不会说胡话这种事,沈剑心真的没什么底气。
他此前没有喝醉过,天知道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抱着疯道人痛哭流涕?有没有拖着叶英的手臂让他也来上一杯?
更重要的是……
有没有把内心话说漏了?让叶英看出什么端倪?
但总是事与愿违。
他最担心的两个字还是从叶英嘴里说了出来、
“说了。”叶英略略含笑。
“我说什么了?”沈剑心听到这话,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往头上一盖,决定现场向吕祖非鱼池里的乌龟学习,无论叶英说什么,他权当没听到糊弄过去,等着天亮送走这尊大神后自己慢慢消化。
“你说惦记我家厨子做的月桂金丝羹,要跟我一起回藏剑。”叶英说。
“不可能!”沈剑心闻言,当即掀开被子,脱口而出,“我明明惦记的是你,才不是你家厨子做的菜!”
他怒气冲天地爬起来,待看到叶英眼角眉梢的笑意,沈剑心才惊觉被套话,顿时对叶英有了新的认知:“叶英,你?你竟然会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叶英摇头,“沈剑心,是你自己,你为何总是不肯对自己说实话?”
现在话既出口,沈剑心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还想故技重施,抓起被子要往头上蒙,但在此之前,手已被叶英轻轻拉住。
叶大庄主的手比他的更暖,掌上规规矩矩的剑茧非常有存在感,沈剑心一颤,终究还是没甩开。
——他舍不得。
“沈剑心。”
叶英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你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吗?”
沈剑心没回答,他不敢。
然而就连他的这份不敢,都被叶英看了出来。
“不想执剑、不想下山、不想承担责任、不想涉入红尘、不敢实话实说、不敢袒露内心……”
叶英一边慢慢地说,一边用手指摸索着寻找沈剑心的,将他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松,又强势地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直至最后十指相扣,他才接着说下去。
“沈剑心,你这一生的确是为自己而活了,可二十余年来,一举一动都囿于‘不想’和‘不敢’四个字,这真的是你的本愿吗?”
和他的话同时出口的,还有窗外一声惊雷落地,这声响太大、太近,几乎炸得窗棂都震了一下。
如此大的动静,叶英却只云淡风轻往窗外扫了一眼,毫不在意。
他拉起还在试图逃避的沈剑心,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掰着他的肩头,让无地自容的小道长被迫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听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下去。
“沈剑心,你有没有想过?”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道给你的束缚。”
“就算有,那也是你加诸己身的。”
“——或者说,你身即是‘天道’。”
“你一直都知道的,如何解除束缚。”
“只要你肯把真心话说出口,不是吗?”
“沈剑心,你为什么不说呢?”
叶英每说一句话,外面便劈下一道雷,且一次更比一次近,他握着沈剑心的手也越来越紧。
最后一句话出口,雷几乎已经劈到了院落之外。
云层中传来闷声雷动,似乎正准备和他下一句话一起在这里落地,把这方小院夷为平地。
但下一句话终究不是从叶英口中说出来的。
因为沈剑心在沉默半晌后,终于回握住了叶英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一向天真活泼的小道长,此生,藏剑山庄上下无一人能抵挡,叶英必定会强行出关。而如何对付叶英、乱他心神……”
沈剑心听得拽紧了腰上的金银杏,沉思不言。
祁进:“若是这个原因,大约我也想得到为什么会来找你下单。江湖上的杀手,也就你对纯阳的路最熟,找得到被我们藏起来的沈剑心。”
这话说得像带了些调侃意味,祁进一本认真不觉得,姬别情尴尬得轻咳两声:“话也不能这么说。一千两黄金,有本事接这种单子的人本来也没多少,如果不找我,或许只能试试买明教法王了。”
“总之,那个想要沈剑心命的人,已经盯上了藏剑山庄。”姬别情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推断,“言尽于此,进哥儿,我走了。”
他几个起落,黑衣便消失在群山之中,只留下若有所思的祁进和心下横生担忧的沈剑心相对无言。
因为一晚上没睡,沈剑心早上奉茶进马车时差点手滑打碎了李忘生的茶杯,让李忘生多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家弟子眼下一片青黑。
其实就算是不睡觉,按沈剑心现在的修为也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很明显,他是心不在焉。
李忘生坐在车中,茶碗一盖,若有所思,吩咐外面的弟子:“将紫虚真人叫过来。”
祁进连夜回山就是为了今天送他们,这会儿在外面骑着马,要送他们到银霜口外。听到掌门召请,他把鞍绳递给旁边的弟子,过去面见师兄。
“沈剑心怎么回事?”他们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了,李忘生也免去惯常的嘘寒问暖,直入主题。
祁进本来没打算让李忘生知道有人要买凶杀沈剑心的事,但李忘生既然问起,他还是答了,将昨夜发生之事一一告诉李忘生,又补充道:“姬大哥是信得过的人,他不会再对沈剑心动手。”
李忘生当然清楚这个师弟和那位吴钩台台首的过往,也知道姬别情为人,说不杀沈剑心就绝不会再来。他没再说这个,只轻叹一声:“沈剑心的劫数来得太早。”
“那幕后之人看来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不过和我们想得有点出入,比起沈剑心,那人更在意藏剑山庄……大约是有什么必定要得到的东西在那儿,沈剑心的命,只是让此人取到宝物的道具罢了。”
谈起这个,祁进不免忧心忡忡:“掌门,不若就让沈剑心别去了吧?之后的事,待叶庄主出关再说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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