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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乘(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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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谢府的马车里多塞了个人。人高马大此时尽失优势,只余占地儿的埋汰。

谢兰玉坐在车内,单他一个人的话,还能躺着瘫着睡着。但现下行不通了,分而食之。他缓缓抬眸,看向这位毫无所知毁人美梦的不速之客,眼神落在他身上不过两秒,早有预料似的。二人眼神对上,心有灵犀地,了然闭嘴。

萧洵借着照顾伤患的名义才乘了马车,平日里他都是策马多。祁山见主子将踏雪留在了侯府,提议道,“侯爷,我们是否备一辆阔正的马车?”

“去西南一路一切低调为好,兴师动众容易招惹是非。”萧洵掸了掸锦衣华服上莫须有的尘,神情自若。

祁山也注意到了,侯爷今日这身衣服尤显贵气。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也能算掩人耳目吗?还是另辟蹊径?主子的心思,还是莫要猜了。

谢兰玉乘的马车虽然空间不算小,但容下两个人也不够宽敞。既装得下,谢兰玉也不问萧洵坐得是否自在。聪明人都将自己的决定看得清楚,看得远。

他们办的不算急事,行程并不赶,也就不徐不疾。谢兰玉一会儿就被马车晃悠得直点脑袋,直接打起了盹儿。他早年爱游历各地,看着文文弱弱,但在外面也是遭过罪的,并非看上去那么讲究吃不得苦。趁着行路中打瞌睡是常事,比起游历时的风餐露宿,马车不见得就不是舒服的卧榻。

一路南下,繁华落尽,积雪也是浅浅一层。冬日南方更为阴寒,渐入西南,就不见雪影了。

地势像翻了几个跟斗,谢兰玉也被随之震醒,带着几分轻怠,开合着眼,漫不经心。既不是相府负盛名的公子,也无虚实看不透的心机。闲眼静看窗外绿意葱茏,随意怠惰。

两指撩起帘布,谢兰玉心思全然在风景上,泠冽的寒意扫空车内的混沌,骤然神清气爽。也不妨碍他与萧洵闲聊起来。

“侯爷下西南,是为了说服西南王,开通大理与西南的马道?”

“北方战事时刻都有再起的可能,虽然北方的马匹是战马的优良选种,一旦仗打起来,这一条路定然会断。不是长久之计,与大理互市是退路,也是明路。”

萧洵论及正事,不自觉正色道。

“《乞括买马札子》中言,马之于军旅,其用大矣。广西邻特磨道,亦有可市者,募客人结揽送纳,以给沿河江淮间帅府要郡。侯爷自知马市事关国防安全,所以在实施马市贸易时,更需提防外夷。依上面对西南王的戒备,想必西南道上已经有入驻的中军了吧?”

“盐铁互市之于西南的重要,唐龄尧比你我更清楚。不过是朝廷赏个枣给一巴掌的惯用手段。”

谢兰玉听着他说起朝廷的不当也没什么反应。神色平静得更像在走神。萧洵似还是想从那张寡脸上挖出什么情绪,看着看着忘了看内里,被俊美的皮相吸引了去。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西南王的传奇事迹。

行经必经之地广南西路,官道上多了人。北上的流民,拖家带口。

天灾人祸,西南的各方势力也在争地,苦的只有百姓。除了另觅他乡,别无他法。

西南道,外人也称其西南夷。一听这个称呼,多少带了点感情在里面。与蛮夷之地等印象相接,想也不错,西南因着文化地域不通,发展相比其他州郡要落后许多,民族差异夹带的敌意也是阻滞双方交往的一部分原因。

且西南历来不得上面重视,说是家中爹娘不管,兄妹不亲的老二是和气了,捡来的孩子也不过如此。永元初才与南北诸郡互通,也正是这几年商业互市,西南道逐渐发展起来。

吁——马车忽然停了,车内二人被惯力带着前倾。谢兰玉抵着萧洵胸口,这人常年练武习弓,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胸膛之下的健实。萧洵以臂圈着他,喷薄的呼吸尽数往他耳后根扑。

又因为马车逼仄,迎面的压迫感叫他产生了一丝异样的心情。谢兰玉坐好后便挣脱了束缚,适应得极快。待长盛等人前来启禀时,见到的是侯爷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眼观鼻鼻观心,觑着自家公子。

“公子,有一位少年晕倒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前方的路。”

谢兰玉俯身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到那少年躺在地上,手脚抽搐不已,脸贴在一侧的地面沾了些湿泥,面色如纸。

这是突发心疾了?谢兰玉母亲也患有心疾,所以他时常听乳母说起心疾之症如何折磨人。母亲不是因生他而亡,也注定是享不了天伦之乐的。

谢兰玉忙示意长盛,作势要下车。

“你待在车内,我下去看看。”萧洵极快地扫视了四周,随即挡在他身前,拦了上前帮忙的长盛。

“萧洵,那少年应该是患有心疾,情况危急,我下去看看。”谢兰玉紧紧抓住萧洵的臂缚,他额角有一团红,不知道方才嗑到了哪。

谢兰玉每每有求于他,才会不经意间叫他名,萧洵听着比侯爷二字顺耳多了。

他倒是有心在旁琢磨起谢兰玉,惹祸精之所以总倒霉事缠身,大抵凡事爱插一脚,眼里容不下事。萧洵抱着他一起下了马车,白衣被风撩起,搅上萧洵的腰身。行至那少年跟前,单膝撑地,将人抱着却不放人。

侯爷平淡的俊容上下唇启合,“地上脏。看诊吧。”

谢兰玉贴着他的脉象,拨了拨眼皮。少年陷入了晕厥。他指挥长盛先将那少年抱至马车上。“将他保持端坐姿势,四肢低垂。”谢兰玉从袖间取了一颗黄色的药丸,喂了点水给他服下。

不消一个时辰,那少年睫翼微动着,醒转。

少年睁眼见着的皆是贵人,说话竟结巴起来,一句道谢劈成了两半。他个头小,约摸十三四岁,应是因先天不足而看着更小。

他用力拽齐身上已经小了一号的袖口,堪堪到腕骨。偷偷打量起那位白衣公子,脸和衣角比雪还要净白。公子腿有不便,被一锦衣华服的青年抱于怀中,翩翩风度不减。与面善的公子不同,那位冷脸的,被他盯着总觉得脖子一凉,不禁生怯。

“感觉如何了?”谢兰玉见他唇色乌青,身子还在抖,将拿出的狐裘披风给衣不蔽体的少年。

“好了,谢谢公子。”

“我方才给你把脉,见你先天心脉不足,你的家人呢?”

“我家中亲人在佘安之乱中都死了,之后就一直跟着北上的队伍逃难。变卖的银钱在路上也被人抢了……”

他越说眼圈越红,眼睛又生得大,泪被他憋在眼眶,看着更可怜了。谢兰玉见过最会哭的是谢骁,泪珠子断了线,挂在眼睑就够让人心软了,谁知这少年更会哭。那是不出水,倔强得教人怜爱。

谢兰玉偏头即与萧洵对视上,萧洵先于他开口,用只他们二人能听见的耳语,略带不满但也没指摘什么。“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捡。”

谢兰玉得了这句话,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随后问那低眉顺眼的少年,“你想好去哪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

谢兰玉将仅剩的素心丸给了他,“我们也是南下寻医,你要是没想好去哪,可与我们同行,虽然治愈不大现实,但我想缓解病症应当不是难事。”

“谢谢公子。”谢完面上的喜悦很快消失,又回到战战兢兢的状态。

上马车前,谢兰玉想起问了他姓名,少年名邵,单字游。

邵游回人话时,爱笑,带着讨好的笑。谢兰玉本想多问问佘安的情形,但想了想还是不给这少年多加负担,过些时日,等他熟悉了问也不迟。

谢兰玉上了马车,垂了袖子。

雪白的衣角沾了泥,他方才给邵游号脉时衣服拖了泥。

“还是脏了。”萧洵淡淡地看着他笑。

谢兰玉注意到衣袖上染的泥点,宽袖长袍一片狼籍。出门在外讲究不了,他说着无事,一面理正外袍下摆。衣袖伸掸间,隐隐露出腕骨,右手上系了一条红绳扣。

“这是?”萧洵掀开他衣袖,碾着红绳翻过看了一眼,翡翠兰花坠穿红绳扣。依红线黯淡的色泽看,有些年岁了,样式是民间平民百姓家有婴儿出生时戴的平安扣。

谢兰玉尺骨茎突上还长了两颗红痣,与那红绳比艳如血滴。

“我娘留给我的平安扣。”谢兰玉从小没了娘,从出生起一直戴着。

说来谢相与大夫人的故事也常被人提起。谢贤先与青梅竹马的二夫人有婚约,最后不知怎地,成婚之际同时娶了两房美妾。有违常理的是,不论依先来后到,还是以大夫人的出身,娶勾栏女子已是高看,没想最后居然做了正房。

外人明里暗里都议论这位大夫人狐媚手段,心机深沉。可人谢府的两房夫人姐妹相称,情深意切又不似假。只是谣言依旧传这大夫人好手段,巧言令色蒙骗天成的佳偶。

可惜成婚后不久,大夫人生下谢兰玉就去世了,叹美人终究是命短福薄。

服了抑制虫蛊发作的药,谢兰玉大半路上几乎碰车即倒。

萧洵与他同乘,他身子也舒展不开,醒了才觉蜷缩在车内,浑身无一处不酸的,但丝毫不影响他下次照睡不误。

他人虽清瘦,可毕竟是个男子,身量在那。缩在软垫的一半绒面上,酣睡的姿态像只小动物伏在那。脸被压了一侧,随着马车颠起抛下,落下几坨红印露角。

萧洵见他睡得实在憋屈,途中下了车,策马赶路。他一腾开地方,谢兰玉便能舒展开躺着了。

萧洵登时下了马车,那一抹笑意还纹在脸上。

侯爷看上去心情不错,还叮嘱长盛放慢些速度。祁山与家将四目相对,那神情是一样的迷惑。侯爷一遇上谢家公子就跟个小姐似的,心情阴晴不定不说,想法也是朝令夕改。一会儿要给人找不痛快,一会儿又贴心地像换了个人。

长风卷地,林间哗然。侯爷难得策马慢慢悠悠,走在马车前面。祁山驱马到侯爷身边,“主子,影卫探到西南王将边境走私马驹的官吏都杀了,中军营的冯征也在其中。”

“借着清乱铲除朝廷的耳目,西南这一块地怕是住不下西南王了。”

“西南王和主子之间多年交情,西南王若有反心,六殿下将下西南这一趟活差与主子,分明是陷主子于两难。主子,这是?”

萧洵抛着从谢兰玉腰间取下的香囊,咻咻地动作,飘出一缕接一缕药香。也只这么一点药剂漏出,心神渐宁的同时也头昏脑胀。“谢兰玉随身戴的香囊。将这个拿去给陆寿臣看看,我瞧着不止是安神用的。”

天色不早,他们一行人在官道上的客栈住下。

谢兰玉睡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倒睡不着了。挑灯在屋内练习走路,离开了依仗,他也能走上半会儿,步子还不大稳健。

子时,萧洵从外回客栈。进门前往楼上看了一眼,谢兰玉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不走正门,见窗子开着,纵身从窗子进屋。

正挪着小碎步的谢兰玉,一时不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摸着椅子瘫坐其上,没屁股开花。

冷了两秒,萧洵似乎在等着谢兰玉开口。谢兰玉摸不清萧洵此刻的想法,看样子是恼火他没实情相告,继续骗取他同情和自责。他自觉挺敞亮,但有谁敞亮到大半夜不睡觉房间里瞎晃,明显是避着大伙做见不得人的事。

“能走多远了?”萧洵说着,走过去顺走了谢兰玉手上的茶。

“不借物十步之内不成问题,扶墙走得远些,多了吃力。”谢兰玉半真半假地说。烛火映得他额上的细汗闪一层银光,练了一个多时辰,累的。

世人大多以貌取人,谢兰玉姣好的相貌令他说什么都容易取信于人。

实际他的断腿阴差阳错经蛊虫乱窜续上了先前错节的经脉,恢复得不错。久病成医,他如今也能顶半个庸医。路上少了府内医师例诊,他自己也能对付。

自然不止十步,能走但吃力倒是真的。只是谢兰玉存了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示弱容易打消人的戒备,出门也好办事。

萧洵不疑有他,又问他,“走时双腿还会疼痛吗?”

从窗子进来的风带着寒,烛芯不稳,明光一团左右摇移几寸。谢兰玉手抵着唇咳了两声,长睫微颤,“开始时明显,现下还好,只是有时走着走着会刺痛无力。”这是真话。谢兰玉头疼的也是这怪症,本来走得好好的,摔一跤就现原形了,爬都爬不起来。

萧洵走到窗边合上窗,站在谢兰玉身后,视线从上移至下面的靴履,谢兰玉的靴面干干净净。

萧洵嘴角一提,宽慰他道,“等到了王府,请药王好好看看。以药王的医术,定能恢复如常的。切忌急于求成,以免冒进再伤了经脉。”

谢兰玉笑着应好。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萧洵说完却没有立刻走的打算。

谢兰玉身着单衣,衣衫勾出腰身,襟口袒露一片,丰若有肌,柔若无骨。他撑着红木桌起身,不多吃力。拆了发冠,形容秀丽,有几分弱柳扶风那意思,落在萧洵眼中就是费劲了。

“萧洵,不用…”谢兰玉一句话渐渐隐声,不待话音落他已经被抱到榻前。

“送你件小玩意。”萧洵为他脱了靴袜,卸了先前的银链,系上了新的脚镯,联接处裹了小寸红绳做点缀,圈住脚踝的一环铃铛,一动…是真热闹。

萧洵手握着他的足弓,另一只手手欠地拨弄银铃,抬眼得意地看着谢兰玉,一副喝花酒的风流浪荡。

谢兰玉熟悉了他这一套惯用伎俩,波澜无惊的冷脸上,余下的是被捉弄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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