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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若隐若现的尖牙,就使得这本有些孩子气的笑容看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好像他随时会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咬断对方的脖子。他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问:“真的?你不会被人抢走了?”
“不会,师兄一直在这儿,一直陪着你。”解飞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花黎短暂地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眼仁里映满了解飞鸿的脸,又再次昏昏睡去。解飞鸿将他放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人鱼可能真的存在。”
“哦?这位兄弟可是明白人!”于阳满意地点头,有些担忧地望着昏睡中的花黎,“你朋友没事儿吧?我看他梦呓得厉害。”
“无妨,只是有些风寒,已经下了药。不过还是轻些为好。”解飞鸿望着花黎平静的睡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多谢于兄指点,我们本为珍珠而来,对你说的这故事十分有兴趣,若有机会,请务必给我们详细说说你与人鱼的缘分故事。不过今日已晚,如你所见,我的友人又身体状况不佳,需要早些休息。若是你时间方便,我们明日再谈,今日还请你先回去吧。”
于阳吸了口气,耸肩:“行吧,你们要是打算抓人鱼了,就喊我一声。”他指了个方向,“我就住在那块儿,走两步就到。”便离去了。
屋内只剩下四人,除去沉睡的花黎,清醒的三人面色都颇为凝重。娄丙问:“你说人鱼可能是真的,有什么依据?是妖兽吗?”
“对,应该是海妖的一种,人身鱼尾……”解飞鸿说到一半卡了壳,姬无欢便替他接着说了下去:“啼声似幼儿,其魂魄封于珍珠,片刻不得离开本体,否则受刮肉剔骨之痛。”说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在书里看到的。”
“如此看来,那珍珠应当就是人鱼的妖丹。只是妖兽一旦妖丹离体,不出半日就会暴毙身亡,那传说中的人鱼究竟是如何吊命还能找到夺走它珍珠的男人的?又为何要听命于他……”谢飞鸿猛地甩了甩脑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对,现在该想的是这人鱼究竟为何要接近花黎,又是否是我们从传闻中听说的那个妖兽……算了!多想无益,还是等明日天明,咱们下水调查吧。”
没错,此行四人的目的正是调查矶郶村的一则传闻:近日有妖怪从海里上岸作祟,寻到壮年男子就用利爪和牙齿将其撕碎。唯一幸存的男子如此描绘:那妖怪貌似人类女子,脸上、手上布满鳞片,一口尖牙,双眼如鱼般呆滞。
谢飞鸿立刻就联想到了花黎现在的状态,将事情同娄丙二人一提,他们便自告奋勇与他同行来到矶郶村。只是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偏远,一路上已经精疲力尽,只得在这巴掌大的小屋里歇息一夜,等第二天再动身了。
次日清晨,日光洒在海上波光粼粼,男人们扬帆出海,一个个撒下大网捕鱼,女人们也在近海下水捞贝时,花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鳞片安安静静地贴敷在脸颊上。他像是对昨夜自己做的事情毫无记忆,冷着一张脸环顾四周。当他定睛看到蜷缩在床边睡得正香的谢飞鸿时,眼神柔软了片刻,复又撇下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睡地上做什么,上来啊。”
谢飞鸿猛地一抬头,擦了把口水,睡眼惺忪地转了转眼珠子:“啊?”他这才注意到花黎已经醒了,面上有些尴尬,“谢谢师弟的好意,不过左右马上也要出门,我就不睡了。”
“……哦。”花黎收回眼神,手指攥紧了被褥。过了会儿,他戴上斗笠起身:“那还等什么,走了。”
两人到海边时,娄丙二人已经绕着海滩调查了一番。姬无欢手里正拿着一枚刚从海女那儿买来的贝壳,撵出藏在壳里的珍珠。那枚珍珠形状椭圆,大小只比一厘米大上一圈。“品质拙劣。”姬无欢评鉴道,“一连买下数枚贝壳,这已经是品相最好的一枚。”
“不管怎么问,那些女人都只说当地产的珍珠是海里捞上来的。但这怎么看,品相都够不上能卖进京城啊。”娄丙双手环在胸前,“也不知道这是否和人鱼传说有什么关联。”
正是这时,海峡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几个女人大喊着爬上海边,手里拖着一具软趴趴的身子。那男人倒在沙滩上,四肢乏软地耷拉在胴体上,脖子划开了一道大口,伤口泛白,已经没有血液往外流了。在日光下,那伤口里绿光闪闪,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是几片指甲盖大的鳞片,仿佛是那冷血的杀手在向发现这具尸体的人堂而皇之地炫耀自己的杰作。
不一会儿,女人和孩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海边,扑在那男人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恸哭声被海浪盖过,腥风呼啸,墨绿的浪潮前仆后继将细沙同贝壳一道推上岸边。冰凉的海水没过脚踝,砂砾卡在脚趾之间,退潮时皮肤又被风吹干,紧巴巴地贴在骨头肌肉上。海鸥衔起散落在沙滩上的碎肉,飞向远方。
死者叫张三顺,也是矶郶村的渔夫。早上出海前,他还在和老婆拌嘴,被海浪冲上岸时就已经被撕开了脖子,血管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妇人和他的两个孩子围着他痛哭流涕,也不知是为他的死哭得多一些,还是为了将来无依无靠流的泪更多。等她们哭累了,相互搀扶着离开海岸,娄丙他们才终于有机会靠近那具尸体。
于阳在给看守尸体的男人塞了些好处后,首当其冲地就吐在了海里,要不是解飞鸿眼疾手快把尸体往岸上扯,那粘稠的呕吐物就得被海水带着冲刷在男人的尸体上了。一番检查下下来,和一眼望上去差不多,只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甲里卡着几片墨绿色的鱼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姬无欢掂量着他的手分析道:“要么是他遭遇袭击时没死透,要么就是在被袭击前抓住了那人鱼,从而留下了这些鳞片。”他取出其中一枚鳞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当然,也不确定是否就是人鱼。”
“当然是人鱼!昨天它去你们那屋,肯定就是想杀了他!”于阳指着花黎一拍大腿,忽扇着蒲扇捏着鼻子凑到尸体旁,仰着脑袋努力将视线从它身上挪开,“结果你们来了,它来不及下手,就转而把矛头指向这个倒霉蛋儿。”
娄丙把他和尸体隔开,一边从姬无欢手里拿过鳞片打量,一边反问:“但如果真如你说的传说里那样,人鱼这么温顺、美丽,又怎么会这样屡屡上岸害人?”
“那……那我怎么知道!”于阳干脆扇着扇子答非所问,“你就说你们想不想要珍珠了!我跟你们摊牌吧,这村里你别看那么多女人下海捞珍珠,其实根本捞不到好货。你们要是还想给主子呈上又大又圆又亮的珍珠,最好还是跟我合作!”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么?”姬无欢冷冷瞥了他一眼。到底是长得俊俏,于阳被他这一眼扫得骨头都酥了,也没来得及反驳,就听他继续说:“村里人都说有珍珠,只有你说没有,除非你有什么证据,叫我们怎么相信你不是在撒谎?”
于阳见美人怀疑自己,立刻急了:“哎哟我骗你们有啥好处?我说的都是真的!”
“证据呢?”姬无欢不理会他的控诉,只是冷冰冰地要求他呈上证据。一旁娄丙接到他的眼神,打着圆场:“你也别太逼他,他昨晚不是说了自己见过人鱼么?就听他说说呗!”姬无欢撇了撇嘴,像是做出极大的让步:“你说。”
于阳得了台阶立马往下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童年的经历:那时候他才十岁不到,也是听着人鱼传说长到了这个年纪。一天晚上,他因为打碎了碗,被老娘赶出家门罚站。可他生来调皮捣蛋,才不愿听命老老实实罚站,便偷偷溜到到海岸边,沿着黑漆漆的沙滩一路踢着沙子、海星,蹦跶着散步。
肚皮饿得咕咕叫,等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中,他也走不动了,靠在一块礁石上试图找两块肉汁饱满的贝壳解馋。也就是这时,他看到一个有着一头卷而乌黑的长发的女人正从海里爬上礁石,把浸泡在头发里的水挣干,露出一张瑰丽的面庞。女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比村头的寡妇还要漂亮。于阳见过但她那对圆润挺翘的乳房,上面没有一根多余的毛发,在月光下笼罩着一层白膜似的。在那两团软肉之间,一枚像是镀了釉一样闪闪发光的贝壳若隐若现。
于阳立刻就想起了人鱼的传说。那人鱼含情脉脉地看着远方,眼底仿佛流动着泪水。他趁着人鱼还未注意到他,从阴影里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贝壳。贝壳用一根细线系在她脖子上,被他扯出一道血痕。于阳抢了贝壳就脚底生风地往回跑,他听到人鱼在后头叫他,却没有回头。
回家后,他老娘发现他没好好罚站,更是气得逮着他就是一顿揍。而于阳一点儿都不沮丧,反而一整晚都捧着那贝壳,乐呵呵地等待着人鱼来找他的那一天。
“喏,我就偷偷给你们看,别被人发现了。”于阳讲完故事,把手掌向上摊开。一枚粉色的贝壳在日光下透着蓝色的光,上头还萦绕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灵力。他见几人惊讶的神色,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不过我等了那人鱼这么多年,她都没来找我我,我就想着该我去找她才对!”
“珍珠呢?”花黎凑近了些,一边打量贝壳一边问,“如果和传说里一样,那贝壳里应该有珍珠才是。”
被这么问到,于阳不禁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完全没了刚才的气焰:“呃……弄丢了。”
“什么?”众人齐声问。
“那都是二十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我总不可能天天把贝壳带在身上,出海捕鱼时我都生怕弄丢了,把贝壳留在家里。估计就是哪一天出海的时候,被人趁虚而入给偷了!”于阳气得咬牙,“人鱼姑娘说不定就是因为珍珠没了,才不来找我……一想到我拿的贝壳,却便宜了其他男的,我就来气!”
“那你有什么头绪吗?”姬无欢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回来。
于阳摇头,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几人迅速躲进了附近的礁石丛中,只从缝隙里瞧见一群男人来到海岸边,围着那具尸体讨论着什么。男人们把尸体搬回了村中,不过半天就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黑暗中,用木头搭建起的祭坛与尸体一道燃烧起橙红的火焰,飞蛾前赴后继地撞入火苗里,烧得“噼里啪啦”直响。
可烟味儿还未散去,次日清晨又有一具尸体被发现,再过一天也是如此。连续整整四天,矶郶村都被浓烟与恸哭声笼罩。据于阳所说,第一具尸体是在大半年前的血月之夜被冲上海岸的。当时村里还以为是鲨鱼咬人了,只呼吁谨慎出海,没多在意。只是这半年下来,遇害的人越来越多,且都是男人,这才终于开始紧张起来。
这天夜里,于阳被叫去参加当日被咬死的男人的葬礼,于是屋里就只剩下娄丙一行人。
“大半年前的血月之夜……”娄丙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问姬无欢,“你说会不会就是我们遇到血蛤蟆的那一天?”
“光看时间,应该就是那一阵子。”姬无欢点头,“血月会大幅增加妖兽的力量,也会使他们狂暴化。如果说人鱼是被血月所刺激,从而杀了第一个人,自此开始袭击人类,倒也说得通。而且如果如传所说,村里产的珍珠或许也跟人鱼有关。”
“百闻不如一见,咱们现在连人鱼的真身都没看清过,再多想也是徒劳。”解飞鸿说。在他建议下,四人决定趁夜摸到海边,让其中武功最高强的解飞鸿作为诱饵,尝试引出人鱼。只是他们埋伏到一半,计划就被村民打断了。
只见海岸边每隔几丈就插着一根火把,用浸泡了油的麻绳捆在一起,练成一条悠长的栅栏。栅栏开了个缺口,一个村民点起缺口两侧的,火苗便瞬间从点火的火把蔓延到整条栅栏,将漆黑的海水照得通红。十几个村民站成方阵,抬着一只由四、五根木桩捆成的轿子,上面似乎躺着个人。
他们把那轿子竖过来插在栅栏的缺口前,定睛一看,轿子上躺着的竟是于阳。他双手被捆在身前,嘴里塞着一块抹布,“呜呜”叫唤着。迎接四人进村的那个村民把贝壳项链挂在他胸前,对着海水大喊:“人鱼!此人多年前偷走了你的贝壳,如今我们将贝壳同他的命一起还给你!你莫要再伤害无辜,夺去我们同胞的性命!”说完,他忽略了于阳竭力的嘶吼,就带着一票村民隐入了黑暗之中。
海风呼啸,仿佛一把把刀子剜在于阳身上。他剧烈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只能感受着海水逐渐涨潮,没过他的脚踝。冰凉的海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垂首看着自己胸前的贝壳,忽地,一根布满墨绿鳞片的手指落在被刻上。他猛地抬头,就看到记忆中的人鱼正站在他面前,一头黑发遮去了大半张脸,单薄的嘴唇轻轻一碰:“我的……”
下一瞬,人鱼眼神一凌,向半空中一跃而起。于阳这才看清她那条大尾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修长光裸的大腿。紧接着,几根火箭插入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火栅栏应声倒下。麻绳上大量的油水浮在海面,点燃了海水。
人鱼无法回到海里,只能跃到附近的礁石上。然而数支利箭穷追不舍,立刻又射向她落脚之处。娄丙趁乱救下于阳,将他一把扛起躲进礁石丛中。外头打斗不断,人鱼四处逃窜,男人们追杀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洪亮,就像是在举办一场庆典。
娄丙拍了拍于阳的脸让他回神:“它刚才对你做了什么没!?”
“没、没有……”于阳惊魂未定地抓住胸前的贝壳,就听娄丙继追问:“你怎么在那儿?”
于阳后怕地发着抖:“村长他们说是我偷了人鱼的贝壳,才让村里遭了血光之灾,所以要我当诱饵把人鱼引出来……”
“这都什么人呐!”娄丙不禁感叹道。
姬无欢打断道:“我看她刚才好像跟你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
“她、她好像是说……”于阳说,“‘我的灵珠’。”
此话一出,除了娄丙外的三人都神色一顿,交换了个眼神。解飞鸿起身抡起袖子:“走。”
“什么?”于阳愣住。
花黎率先一步跃上礁石,手里一掐,就挡住几只箭:“她不是妖,是人!”
“人鱼来没来过你们这儿?”开门的老人看着年过花甲,叫于三汉,他开门见山地问了句,就缓缓将手里拿着火把转了一圈,将屋内照亮。他脸上油光闪亮,两团颧骨高高隆起,被火把照德通红。他满嘴崎岖稀疏的黄牙嘎嘣嘎嘣地敲打在一起,说一句话就会漏出点儿风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闪着幽幽绿光,来回扫荡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左边的眼球上有着一片像是被用烙铁烫过似的胎记,转来转去时看上去就和一只多出来的眼睛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娄丙挡在门前,一只脚拦住他正打算踏进屋内的凉鞋:“人鱼?什么人鱼?”
于三汉睨了他一眼,一双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嚼了嚼干瘪、耷拉在颧骨上的脸颊。他一边从嘴里发出粘稠的声音,一边晃了晃火把:“一头又黑又卷的乱毛,到这儿这么长。”他吃力地弯下腰,在膝盖上一寸比了一下,“满嘴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的疯婆子。咗,过来。”
得了他的命令,一个高瘦的男人走了上来,头顶秃了一块,应该是日晒的。他憨厚一笑:“哎,不好意思啊,那是俺家媳妇儿。要是找到她了,务必跟俺讲一声哈!一家子都担心她呢,孩子也嗷嗷待哺着。”
“疯婆子她男人。”男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于三汉就让他站到一边去了,“就是这么回事儿。那疯婆子脑子有点儿问题,”他点点自己的脑瓜子,“成天嚷嚷着听不懂的话,听归听,笑笑就过去了。”
娄丙勾勾嘴角:“明白,祝你早点儿把媳妇儿找回来。”
“呵呵,借你吉言。”于三汉抢在男人前一步答道。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布袋子,在手里颠了颠。“叮铃铃”的脆声响起,屋里的床铺猛然一震。于三汉身子一矮,身手快得出奇,一眨眼间就绕开娄丙冲进屋内。他健步如飞跨到床边,一只枯手向床褥里扎去,被横截在半寸之处。他挪动眼珠子,瞪向解飞鸿:“你做甚,小子?”
“劳驾你把手收回去,我的随行正在休息,不方便见人。”解飞鸿礼貌地笑道,手上力气却大得将于三汉的手腕捏得嘎吱作响。
“嚯,区区一个随从还能撇开主人,独享床铺?真是好大的福气!”于三汉抽了抽手,见挣脱不开,便阴冷地警告他,“小子,我不管你们在京城里是什么身份,现在你们在矶郶村,就得遵守咱们村儿的规矩。你要是想完完整整地离开这儿,就最好把你的手松开!”
解飞鸿的神情也迅速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我听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滚开。”
“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于三汉抬起另一只手,向解飞鸿挥去——下一刻,他的爪子悬在了半空中。花黎捏着解飞鸿的衣摆,握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发生什么了?”
解飞鸿立刻软下脸色,甩开于三汉匆忙坐到床边,一手扶着花黎的后腰,一手将水杯端到他嘴边:“没事儿、没事儿,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叫他们出去。”
于三汉视线在两人之间滚了几个来回,嗤了一声,不屑中带着些许鄙夷:“混淆视听。”他又变回了那个花甲老人,驼着背,把火把交给那个憨厚男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等门外的火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娄丙才大步流星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只见姬无欢一手扒在窗户上,那人鱼姑娘则挂在他脖子上,挥舞着一只爪子被姬无欢捂住嘴巴,发出“呜呜”的叫声。娄丙匆匆将两人拉进屋里,另一边,衣柜里也发出闷闷的求助声:“我能出来了吗?”
娄丙只好顺手把衣柜门一拉,缠了一身破衣服的于阳就从里头跌了出来,摔在地上。他热得满头大汗,一张脸涨得像是猴子屁股,把衣服一扯舒展四肢,长叹一口气:“呼,吓死我了!”他翻了个身,“不过为啥我也要躲起来?他们不是要抓人鱼么?”
“行啊,那你现在去找他们。看看那老头子会不会再把你捆起来,扎海边钓鱼!”娄丙翻了个白眼,捧起姬无欢的手左右看了圈,又确认他的脖子没被人鱼尖利的爪子划伤,才松了口气。姬无欢笑着在他胸前拍了一下:“我没事儿。”就转头问那人鱼,“现在能说话了吗?”
人鱼拨弄着自己凌乱的刘海,撅起薄唇一吹,一缕乱发轻轻飘起,又将她的脸盖住。仔细一看,她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美人,鼻翼略宽,眉眼间距也有些远了,厚厚的嘴唇更是让她少了点儿秀气,多了几分土气。再加上那满脸的雀斑,怎么都不能让人把她和令那富商倾心的美人鱼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过人鱼对这些猜测一无所知,自顾自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眼看着那头本就跟海草似的头发逐渐被她揉成一团乱麻,娄丙只好又问一遍:“听得懂人话吗?”
半个时辰前,解飞鸿施了个结界瞒天过海,将人鱼拐回了这个临时据点。与他们想象中不同,人鱼身上并没有太多妖气,丹田里的气甚至不如一个普通人,只靠一层蝉翼般的灵璧护住。而这仅有的一点儿灵力也毫无规律,通常人即使不通灵力,也有着浑然天成调解自己体内气海的功能,而人鱼体内就像是一片无人照料的田地,杂草丛生、虫鼠为患。
姬无欢让她坐下,将手摁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摇头:“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灵珠。”花黎一开口,人鱼就猛地眼皮子一跳。他没有放过这微弱的反应,继续说:“我们把她带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这副呆滞的模样,只有刚才那于三汉接近时,才忽然挣扎起来。如果我们没猜错,她是个人,而灵珠被夺走,那她有这种反应也好解释。”
“等等,她是人?你们刚才就说的灵珠到底是什么?”于阳终于呆不住了,打断道,“她不是人鱼吗?”
在花黎不耐烦前,解飞鸿抢先道:“修仙之人在突破一定境界后,灵海逐渐无法继续以松散的形态被身体这个容器所接纳,于是灵气汇聚成丹,沉于人重心所在之处。通俗易懂地讲,也就是丹田里。灵丹、金丹、道心、甚至是灵魂,这些都是灵珠的别称。到了这个境界后,修士虽然实力大涨,即使被摧毁身体,只要灵珠还在,就能苟活。相反,灵珠也是修士唯一的弱点:被毁则殒,被夺则沦为任人差使的奴隶。”大约是终于意识到这一番话后,屋内空气有些沉重,他急忙补了一嘴,“但修士间要定下约定时,通常也会使用到灵珠。不总是与生死相关。”
“也就是话本里常说的‘以道心起誓’。两名修士结为道侣时,会将自己的血液与一缕灵气缠绕,赠送给对方。将其锁入灵珠内,就意味着即使一方生殒,只要灵气依旧,就能与其生生世世交缠在一起。”姬无欢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娄丙一眼,勾起嘴角,“多有诗情画意呀。”
娄丙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人鱼之所以现在这样,是因为她灵珠被人取走了?”
解飞鸿点头:“没错,妖丹离体后妖兽无法存活。如果于阳说他听到人鱼说了‘灵珠’不假,那么她极有可能是个人类修士。虽然不知道她经由什么才变成这不人不妖的模样,但被夺走灵珠后,她的躯壳被灵珠吸引上岸,想要将其夺回。这么一想,刚才她有那般剧烈的反应,估计是和于三汉有什么关系。”他转头问于阳,“那老头子是什么人?你们一个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要能和他有啥关系,还至于自己下海捕鱼?”于阳连忙摆手,“咱们村本就是分出来的,除了外地嫁进来女人,都一个姓。于三汉算是我爷爷那一辈儿的了,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他就一把老骨头了,现在是村里最老的,却还跟个大小伙子似的,中气十足,村里要决策什么大事儿都得听他的。”
花黎问:“那你见过他那只袋子里装了什么吗?”解飞鸿补充:“他刚才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麻布袋,一晃,就发怵丁零零的响声。”
于阳托腮想了会儿,摇头:“没见过,那老头子精得很,村里都没几个进过他屋的,更别说什么麻布袋了。”他反问,“那麻布袋是啥,很值钱吗?”
几人叫换了个眼神,解飞鸿笑道:“也不是多值钱,只是觉得那材质挺少见。我有个朋友喜欢收集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随口问一嘴罢了。”
天边已经爬起一线鱼肚白,于阳说是出去解个手,就提着裤带往外跑。姬无欢开口:“刚才你为什么会对那布袋子有反应?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花黎沉思片刻,盯着自己的手心皱眉:“我也说不清楚。他一掏出那袋子,我就感到一股冲动,好像有什么要从我的丹田冲破,冥冥之中与那袋子里的东西连结在一起……”说到一半,他忽地抬头,“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嗯?”姬无欢于是拉开半点距离,歪过脑袋仿佛刚才那个紧贴在他身上的人不是自己一样,“我只是在想,你脸上的鳞片可真是少了不少。”
“什么?”花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颊,一蹭,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解飞鸿和娄丙二人也发现——正如姬无欢所说,花黎脸上漆黑的鳞片骤减了一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解飞鸿就冲上来掰着他的小脸飞快打量一番,又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就在他的爪子伸向花黎衣襟时,花黎总算忍无可忍地将他一把推开:“你做什么!?”
“少了!你身上的鳞片也不见了!”解飞鸿欣喜若狂地将他抱起来,顺势大大转了一圈。
一边,姬无欢错开视线,看向一旁正把自己挂在衣柜上的人鱼:“既然花黎对她的灵珠有这样的反应,索性从那于三汉那儿把灵珠抢来,不就能解决他的问题?”
“那她会怎样?”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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