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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青凌晨的时候被饿醒了。
他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光喝酒,胃里火辣辣的,像点了一把火。
夜里的卧房昏暗,白窗纱笼着一帘月光,壁钟指针转动的声音盖住了外头的淅沥声,谈青细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下雨了。
他踩着绒毛拖鞋,摸黑走下楼梯。佣人和管家们都已经睡了,谈青决定自己弄点吃的。
冰箱里居然没什么东西,谈青原以为至少会有些今天晚宴留下的剩菜,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狭隘了,以为周明扬跟谈小英一样,会一顿没吃完接着下一顿吃。
他饿得狠了,肚子叽里咕噜叫,只好从冰箱里拿了个青苹果,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爆在口腔里,比醒酒汤还好使。
啃着啃着晃悠到了客厅,深夜里昏黑的周宅仿佛空无一人,谈青难得放松下来,干脆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绕着茶几一圈圈转。
门锁突然咔嚓一声被扭动,他被吓得浑身僵直,拿苹果的手贴在唇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
大门被推开,一个拎着伞的男人站在玄关口,身姿颀长,黑西装搭一件薄大衣,脸孔被夜色模糊,只有身形轮廓被月色泅开一层光晕。
谈青看着他,他也看着谈青。
几秒后男人按下身侧墙上的按钮,玄关口的吊顶灯亮起,暖色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团模糊的黑暗。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谈青视线一晃,他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男人的脸。三十几岁,很经典的英俊,快要溢出来的成熟,戴着一副眼镜,周家共有的两弯浓眉。
“谈青?”
男人说话了。
谈青停顿的大脑再次转动,他惊觉来人大概就是今天周明扬提起过的“临山”。
他嘴比脑子快,连拿着青苹果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喊:“大哥。”
男人把伞挂在伞架里,自然地换了鞋,朝他走来:“回来得晚了,没赶上接风宴,大哥给你赔不是。”
谈青这才看清男人左手拿着一支黑色的礼物盒,盒顶系着银白缎带,很精巧。
“公司的事更重要……谢谢大哥。”谈青双手去接,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青苹果,左顾右盼发现没有地方放之后,干脆叼在嘴里,随即伸手接过礼物。
他下意识掂了掂,还有点分量,不知道送的是什么。
礼物盒被他用左手肘夹住,右手则拿着青苹果。他抬眼去看周临山,发现对方看着他有些出神。
“大哥,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谈青问。
周临山这才回神,摇摇头:“不用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谈青求之不得,说了个好就上了楼,走到拐角处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拐回来趴在栏杆上,朝下轻声喊:“大哥,早点睡,晚安。”
周临山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晚安。”
回到卧房,谈青靠着门发呆。
他咬了口青苹果,舌尖上充溢着清新酸甜的果香,汁水多得像鲜榨果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
外面还在下雨。哗啦哗啦。
他回想周临山的样子,两个被血缘关系捆绑的陌生人初次聊天还带着点有边界的客气。周临山毕竟要成熟些,许多东西不会像周森和一样摆在脸上,就算对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私生子百般不满,也会装得毫不在意。
一阵寒意涌上,谈青打了个喷嚏。
他低头一看,好家伙,被周临山吓得脑子空空,光着脚就逃回了房间。
他祈祷周临山不要发现他脱在沙发旁的毛绒拖鞋,三两下啃干净青苹果,洗手爬上床睡觉了。
次日。
谈青起床,洗漱,换好便服,准备叫佣人帮忙再拿一双拖鞋。
他开门。
昨晚遗落在沙发旁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前。
踩着毛绒拖鞋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已经坐着两人。
周明扬喝粥,周临山喝咖啡。
父子俩不知在聊什么,大抵绕不开公司的大小事。谈青一出现,周明扬立刻招呼着过来坐。
谈青面对着周临山坐下,想做出一副松弛随和的模样,却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他浅浅笑了一下:“爸,大哥。”
周临山点头:“小青醒了。”
周明扬摆摆手,算是应了,又让人给谈青添上一碗粥。
热气腾腾的粥摆在面前,虾仁、鸡丝、青菜,熬得软烂鲜香,谈青拿起勺子从面上一搅,似乎还有碾碎的蛋黄。
他吃得慢条斯理,不想让自己的吃相显得太突兀。突然想起谈小英给他煮的早餐——不,谈小英不做早餐。洗头房冷锅冷灶,唯一那点油烟味还是其他姐姐们无聊的时候捣鼓出来的。谈小英只会塞几张毛票给他,叫他去巷口买一袋茶叶蛋,就像客人来时塞钱叫他去买避孕套那样。
桌上的另外两人继续聊着,什么股票什么抽成,周临山说了什么,周明扬颇为赞赏地点头。
谈青听不懂,也不在意。他思绪早飘到蓝月巷里那一段段走马灯式的回忆,喝粥时差点一勺怼到人中。
他斜眼偷偷观察着周明扬,待男人吃干净碗里最后一口咸粥,抓着机会开口道:“爸,我想出去逛逛。”
周明扬搁置下勺子,看向小儿子。
小儿子一头黑发柔顺地垂在眼上,白得发光,样子乖巧,恍惚看还真像个女儿。
“家里太闷了,你们小孩是该多出去转转——顺便把头发剪剪,太长了,过几天该上学了。”
周明扬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鳄鱼皮钱包,一翻开,挑了张卡递给谈青。
“零花钱,收着啊,”他递完卡把钱包收起来,“要不让你大哥带你转转?”
谈青原想装着推辞一下,可看到那张卡就有点装不下去了,双手接过,拼命压着嘴角。
他听到周明扬的话,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挤出个惶恐的表情:“不用不用,大哥忙,我随便逛逛就好。”
周临山推了下眼镜,语气淡淡的:“没事,我今天有空。”
在家里装这几天都够呛,难不成出门了还要我装?
谈青边腹诽边摆手:“不麻烦你了大哥,我就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周临山通情达理,大概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点点头:“那下次再陪你出去,想去哪跟大哥说。”
“好,谢谢大哥。”
吃完早饭已是十点过。
周明扬安排了个司机送谈青去街上,保时捷开进商业大街后就降了车速,慢悠悠地从商铺前晃过,似乎随时等待着谈青的号令。
不知道周家的车是不是都套了皮椅套子,谈青一闻高端皮子味就犯恶心,按下车窗,整个人像条中暑的狗一样趴在门沿上。
车子驶过好几家奢侈品店,最后谈青手指一指,司机奉命把车停在了麦当劳门前。
谈青拿着卡,走到卖麦旋风的小窗口,要了一杯原味的。
付款的时候他没扫码,挠挠头把银行卡掏出来,递了过去。
“刷卡可以吗?”
一年都遇不上一个买麦旋风刷银行卡的。店员懵了一下,拿卡划进pos机里。
支付成功时pos机滴了一声,谈青没由来地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吃到麦旋风的第一口,他悟了。
这是金钱的声音,靡靡之音!
麦旋风吃了两杯,一个麦辣鸡腿堡进肚,顺着那条街溜溜,碰着一家金店,谈青突发奇想走了进去。
店员没太把他当回事,也不推荐,只有在他问价钱的时候回个数字。
谈青逛了一圈,最后指了个金戒指,素的,就边上刻了个品牌logo。
他在店员半信半疑的眼神里掏出卡,刷钱带走了那枚戒指。
没什么别的理由,单纯因为它和谈小英那枚黄铜的假金戒指长得有点像。
他一时脑热买了下来,出了金店,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谈小英都死了,买来给谁戴。
不管,先揣着,大不了丢谈小英骨灰罐子里。
瞎逛了一天,时至夜晚,街边开了路灯,谈青这才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
周明扬让他理头。
商业街的理发店不好找,谈青让司机沿着路开,开了二十来分钟,才看到一家理发店。
谈青不挑,能剪头就行。他点了个洗剪吹套餐,托尼老师给他洗头的时候问东问西,问他几岁在哪上学,谈青胡谄,说自己二十五,无业游民。
托尼夸他显小,又问他要不要来店里上班。
“你在我这上班,我给你一月这个数。”
谈青抬头一看,不到周明扬给他这张卡里余额的零头。
“不用了,我爸遗产还够用。”
托尼被镇住了,吹风机一开,半晌才想起来说话:“你要剪啥样的?”
谈青不在意,看着玻璃门外的街景发呆:“剪短点,我要上学。”
托尼诶了一声,剪了两剪刀迷茫了:“你不是二十五吗?”
谈青乱编:“读研究生。”
读个屁,二十六个字母刚认全的水平,二次函数怎么解还得捏着笔杆子想想。
托尼有点羡慕:“继承遗产,还读了研,我去,哥们前途无量啊。”
谈青淡定摆手:“一般一般。”
剪头剪得有点慢。
谈青的头发确实有点太长了,托尼拿夹子给他夹住,一层层分层剪。
他看着玻璃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各色的夜灯连接成一片霓虹海,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谈青看着看着,愣住了。
隔着一条马路的地方——看着像家什么高级会所,大灯牌打的一串英文,配色都比其他店铺要高级一点。
会所门前站着五六个人,大部分都穿西装,有几个穿的花里胡哨,一看就身份分明。
无非是寻欢作乐的有钱人和会所里的小姐少爷。这种场景谈青也不是没见过,他妈洗头房里以前有个姑娘,最后就是自己偷偷混到隔壁街的高级会所去了。
让谈青发愣的另有其人。
西装笔挺,背影高挑,光看气质就拉别人一截,鹤立鸡群的存在。
——周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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