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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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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指望她留恋什么呢?  被人无缘无故地冤枉、没有任何证据地就罚她跪祠堂、将她禁足在听雨居、命她为了那个该死的杜盈盈抄写经书,还是在寒气逼人的深夜里任由她站在书房门外吹冷风?  哪怕是今生,他以为他已然在好好待她了,可新婚那夜,他不也出言警告她,要她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这个侯府,还有他自己,又有哪一点是值得她依恋的?  裴源行眉眼半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吉祥结。  罢了,跟一个吉祥结置气算什么。  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梳妆台上的匣子,欲要把吉祥结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还躺着他送她的那块玉佩。  她没有带走。  想必那套红宝石头面首饰她也留下了  裴源行脸色越加郁沉,手中的吉祥结被他紧攥成一团,几乎变形瞧不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了。  那日他在玉器店里挑选玉佩,铺子里的那位掌柜好生聒噪,恨不能将店里头的玉器尽数兜售给他。  什么吉祥如意、事业顺达,长命百岁……  他特意挑了一块带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就是想要她此生平平安安,再也不要遇到任何灾祸。  浓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他将吉祥结丢入了匣子里,轻轻合上了匣盖。  不要便不要吧,不过是用银钱买来的东西,本就不值什么。   鲍掌柜虽事先打过招呼, 说宅子偏小了些,云初自己亲眼瞧过后,倒很是满意这栋宅子。  宅子并不如何的小, 鲍掌柜这般说, 许是因见她先前住在云宅, 嫁人后又一直住在侯府,怕她住进这栋宅子会觉得委屈。  云初弯了弯眉, 看向青竹和玉竹:“接连忙了两日, 你们也定是累坏了,东西且都先归拢在一处吧,改日有空了再慢慢收拾也无妨。”  正房坐北朝南, 东侧和西侧各有三间厢房, 云初已盘算好了, 西侧的耳房稍微整理整理, 用来让她调制香料,西厢房青竹和玉竹一人住一间, 东厢房一间用作厨房, 另一间则可以用来堆放杂物。  玉竹一面整理着衣物, 一面说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疼咱们,但趁这会儿还有精神, 奴婢还想将东西再规整规整,免得要用东西的时候找不到。”  云初忙道:“这称呼还是早些改了吧, 我既已和裴世子和离了, 往后便别再叫我少夫人了。”  玉竹动作一顿, 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耳尖染了点红,道:“是, 那奴婢还是依着老规矩,叫您二姑娘吧。”  青竹忽而想起了一桩事:“这两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奴婢倒忘记将奴婢听到的一桩新鲜事告诉您了。”  玉竹眉毛一挑,忙问道:“什么新鲜事?青竹姐姐,你快别卖关子了,倒是赶紧说呀。”  云初嘴角微微翘起,宠溺地捏了捏玉竹的脸颊:“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这般急!”  “二姑娘可还记得老侯夫人的屋里头的竹桃姑娘不?”见云初点头,青竹又继续道,“那竹桃姑娘倒是个性子好的,每回见到奴婢,总还会跟奴婢聊上几句。听竹桃姑娘说,前几日那个盈儿姑娘惹得侯爷动了大怒,侯爷命人收拾好行李,将盈儿姑娘和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一道遣送回她们老家去了。”  云初的眼底闪过几分疑惑:“好端端的,怎地这般突然?”  青竹眉头微微蹙起:“奴婢也闹不清楚,约莫是那帕子的事,如今闹得满京城都知道盈儿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落得个声名狼藉,侯爷怕她坏了侯府的名声,便赶她走了吧。竹桃姑娘说,老侯夫人身边的冯嬷嬷很是凶狠,死命地催着盈儿姑娘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人,见盈儿姑娘赖着不肯走,还奚落了她一番呢。”  青竹顿了顿,感叹道,“唉,平日里奴婢瞧着冯嬷嬷待盈儿姑娘那样巴结,还以为冯嬷嬷跟老侯夫人一样,是真心疼盈儿姑娘的呢,合着闹了半天,前脚刚出了事,冯嬷嬷就变脸变得厉害,比戏班子里的人还会演戏!”  玉竹在一旁插嘴道:“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折磨一番也是早晚的事。俗话说得好,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但凡那日盈儿姑娘不起那坏心思,也不至于如今惹得一身骚,名声尽毁……”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地还在议论着侯府里刚闹出来的新鲜事,云初却想起前世冯嬷嬷和盈儿姑娘去听雨居送年货的事。  那会儿冯嬷嬷和盈儿姑娘一搭一档,谁曾想,隔了一世,盈儿姑娘还未在侯府住了多久,情况便已大不一样了……  和离一事本就瞒不住人,侯爷更是比府里的其他人更早得知了此事。  他在书房里生了好一通闷气,差了下人去将裴源行叫过来问话。  当差的哪敢耽搁,小跑着去了居仁斋,叫风清进屋传个话,说是侯爷有要紧事找世子爷。  下人来回禀时,侯爷大怒:“叫那逆子给我滚进来!”  见裴源行走了进来,侯爷剜了他一眼,命道:“跪下!”  裴源行依言跪在了地上。  “你和离了?”  裴源行面色如常:“是。”  侯爷微眯着眼眸:“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不成?和离那么大的事,你倒好,跟儿戏似的,一声不吭地就决定了,若不是户部的人差了人来告知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当我是死了还是怎么?”  “儿子不孝,是儿子的错。”  侯爷气得不轻,脖子上青筋凸现:“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离,是怕外头戳我们北定侯府脊梁骨的人还不够多吗?”  裴源行仍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现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传闻我们侯府苛待救命恩人,此事还没消停呢,你这边又闹出和离之事。你个逆子,你这么做,是生怕侯府遭的骂名还不够多?”  裴源行薄唇紧绷:“是儿子的错,儿子听凭父亲责罚。”  侯爷气得伸手点了点他:“你现在是腰杆子粗了,以为自己是世子,我便不舍得对你动用家法了?”  他朝屋门外扬了扬下巴,“去,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裴源行起身去了院子,撩起衣袍下摆跪在了院子中央。  见裴源行跪在了院子里,侯爷问道:“王寒来了吗?”  王寒是侯府负责行罚的人。  “回侯爷,王寒在外候着。”下人回道。  “那便叫他开始吧,二十鞭,一鞭也不许少!”  下人看了看跪在院子里的裴源行,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不决:“二十……鞭?侯爷……”  “给我抽,狠狠地抽,若敢手下留情,连王寒一并重罚!”  下人赶忙应了声退下了。  得了命的王寒知道侯爷是下了狠心的,哪敢手下留情,扬起鞭子便朝着裴源行的后背狠狠落了下去。  裴源行嘴唇抿得紧紧的,面色微变,额头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一滴滴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饶是这样,他也没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王寒抽打着鞭子,侯爷负手站在了院子里:“打,继续打,打到他吃了教训为止!”  “十七、十八……”王寒嘴里一面高声地数着数,一面抽打着裴源行。  侯爷仍铁青着脸打量着这一切,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冯嬷嬷已神色慌乱地走了过来。  侯爷转过身去,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怒气:“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冯嬷嬷瑟缩着朝后退了一步,想到自己的来意,又只得硬着头皮禀道:“老奴惊扰到侯爷,实属该死,还请侯爷赎罪。”  侯爷连半分面子都不愿给她:“知道自己该死,就赶紧退下!”  “老奴这会儿过来,是瞧着太夫人的情形更严重了,太夫人她……她失禁了!”  谁承想太夫人受了此番刺激,能一下子病得这般厉害。  侯爷不耐烦地紧拧着眉头:“既是病了,那便去找太医,跑我这里来跟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冯嬷嬷,我看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  冯嬷嬷心下一跳,赶忙垂下了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罢了,我随你去看看。”侯爷忽而停下脚步,走到裴源行跟前。  “领完这二十鞭,你便在此跪上三个时辰,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回到居仁斋,裴源行已是面色苍白的像个死人。  在跳动的烛光下,素面直裰上的斑斑血迹格外渗人。  风清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忙找了膏药出来。  他小心地剪开已经黏在伤口上的衣裳,也不敢下手太重,轻轻地将膏药涂抹在伤口上,心里不由得埋怨上侯爷了。  侯爷也是的,世子爷和少夫人这和离都已和离了,罚了世子爷又能如何,难不成世子爷被罚得狠了,少夫人便愿意回来跟世子爷搭伙过日子了吗?  风清心中对侯爷生了怨气,嘴巴也就有些憋不住了。  “鞭子也抽了,也算是罚过您了,侯爷怎地还罚您跪呢?如今这大冬天的,院子里的青石板硬得跟什么似的,又冷得要命,跪上三个时辰岂是常人能受得住的?”  裴源行唇色微微有些发白,只觉得心口酸涩闷胀得厉害。  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不好受,那跪在祠堂的青石砖地面呢?  他没法不想起前世。  是他,罚了云初跪祠堂;是他,要云初在祠堂跪足两个时辰。  祠堂的青石砖地面,不也是又硬又冷吗?  他是个男人,身强力壮且腿脚完好,跪了三个时辰后尚且感到腿脚发麻,更何况前世那会儿,云初的腿上还带着伤。  其中的苦楚,不言而喻。  跟云初当初的遭遇相比,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觉得委屈、觉得不公?  裴源行一夜无眠。  倒不是趴在床榻睡不好,这些日子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洗漱完从净房出来,视线掠过空荡荡的罗帐,裴源行眉梢微动,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匣盖,将放在匣子里的吉祥结取了出来。  他低垂着头,视线停留在吉祥结上。  吉祥结编织得甚是精巧,显见得当初编结它的那个人是花了些心思的。  也不知是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还是空无一人的屋子让他莫名地不习惯,他突然就觉着闷得慌,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裴源行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里的吉祥结,转身出了屋子。  守在外头的小厮风清见他一副行色匆忙的样子,赶忙跟了上去:“世子爷,你还伤着,怎么就起来了?”  裴源行充耳不闻,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前走。  “世子爷,您这是去哪?”风清脑子里灵光一闪,“您该不会是要去看望少夫人吧?”  昨日侯爷罚世子的时候,世子硬是没肯说是少夫人提的和离。  他大约是怕侯爷把气出在少夫人身上吧。毕竟如今外头都在传侯府恩将仇报,侯爷那么要面子的人,定是要罚个谁来出出气。  裴源行身形一顿,幽深的眼眸对上风清的眼睛:“你知道她住哪儿?”  风清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  裴源行脸色微沉地收回目光。  既然不知道,又在这里瞎嚷嚷些什么!  风清自认察觉到了主子的心事,忙又跟上说了句:“小的虽不知道少夫人眼下住在哪儿,但月朗定是知道的。”  裴源行仍快步走着,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小的听月朗说,他在李记烧鸡店看到青竹在那里买吃食。世子爷您也知道月朗那小子的,他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明明是心悦人家青竹的,可每回见着青竹,总是话还未说上一句,就涨红了脸,顶没出息的样儿!”  裴源行轻咳了两声,面上露出几分不耐。  风清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话太多,惹得主子不耐烦了,忙正了正脸色,继续道:“月朗他好不容易见到青竹一面,心里乐开了花,就悄悄跟在青竹后头,远远瞧见青竹进了一栋宅子里,想着她眼下定是已经有了落脚之处,这才觉着放心了。”  风清忍不住埋怨道,“月朗但凡长着一张会说话的嘴,这会儿早把青竹娶回来当老婆了,每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多好!”  裴源行掀起眼皮,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嘴那么会说,也不见你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风清摸了摸鼻子,愣愣地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世子爷这是恼了?  难不成世子爷气他整日不好好当差,光会议论些八卦消息?  风清垂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须臾,裴源行的声音在近旁响起:“你别跟着了。”  风清“哦”了声欲要退下。  “等等!”  风清动作一顿,垂手立在一侧:“世子爷?”  裴源行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把月朗叫去我书房,我有话要问他。”  风清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月朗依着主子的吩咐,径直去了居仁斋。  世子爷坐在案桌前,把玩着手里的吉祥结。  月朗半垂着脑袋,等了许久都不见主子发话。  他偷偷瞄了眼面色凝重的世子爷,心中的忐忑更甚。  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静默半晌,才听得裴源行开口问道:“你昨日见着青竹了?”  月朗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世子爷,怔忪了一下才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昨日的确见着青竹姑娘了。”  裴源行抿紧了唇,漆黑的瞳孔里有瞬间的松动,转瞬即逝。  他微阖着眼,指尖摩挲着捏着掌心里的吉祥结:“她……她们过得可还好?”   月朗挠了挠头皮:“过得还好吧。”  他是个老实的, 主子问什么,他绝不敢隐瞒半句,于是想了想忙又补充道, “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昨日遇到青竹姑娘, 见她笑容明媚,想来她们的日子应该能过得去。”  也怪他胆儿小, 昨日原该上前问几句的。  主仆三人孤零零地住在一栋宅子里, 无依无靠的,指不定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呢。  他眉头紧锁着,脸上的担忧神色尽数落入裴源行的眼中。  裴源行站起身, 道:“你跟我出一趟门!”  月朗乖乖地低垂着头, 跟在他后头出了书房。  守在书房门外的风清见主子是要出门的意思, 习惯使然, 忙跟了上去。  裴源行脚步一顿,半眯着眼看向走在后面的风清。  风清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世子爷这气还没消哪?  裴源行沉声道:“你留在府里!”  风清留在原地, 讪讪地抓了抓耳朵。  世子爷是不是见到他就心烦, 觉得他嘴碎太聒噪, 不耐烦带着他一道出门办事?  哎呀呀,真是冤死他了, 下回便是打断他的腿,他也断不会在世子爷跟前再多嘴什么了……  裴源行上了马车, 月朗这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主子要去哪呢, 忙隔着车帘耿直地问了句:“世子爷, 您这会儿要去哪儿?”  裴源行将车帘挑开一角,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车壁:“知道她住哪儿吗?”  月朗傻愣愣地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爷问的可是少夫人现住的地方?”  裴源行极轻地“嗯”了一声。  “世子爷,您安心坐着便是, 小的自会在一旁提醒着车夫。  裴源行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抬手放下了车帘。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后缓缓悠悠地停下了。  裴源行掀开车帘,月朗已跳下马车提醒道:“世子爷,胡同太窄,马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胡同口了。”  裴源行抬眸看向胡同的更深处,言简意赅:“哪家?”  月朗愣了一息,才领会主子是在打听青竹姑娘她们住的是哪家。  “回世子爷的话,进了胡同往里走   心里头多了几分踏实, 顾湘玉也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又跟云初闲聊起了其他事。  两人边聊边吃着茶点,顾湘玉倏然说道:“我也出门好一会儿了, 母亲合该担心我了。”  云初出言挽留道:“湘玉,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你如今刚搬来住, 定是还有许多事要忙,横竖我已知道你就住在此处, 又没了旁人拘着, 我改日得了空了就来看你,到时候咱俩再好好聊聊。”  见她说得有理,云初也不再坚持, 正要起身送她出了屋门, 忽而想起一件事, 忙开口道:“湘玉, 你且等等,我有样东西要送你。”  话落, 她转身进了里间, 须臾, 便又捧着一个香枕回来了。  “这里头放了我调制的香料,你不是一直说伯母平日里总是睡得不安生, 不如枕着它试试,也好每日睡个安稳觉。是药三分毒, 那药多喝了终归对身子不利, 这香枕不管是不是真顶用, 总比喝药强。”  顾湘玉弯了弯唇, 欣然收下了。  她拿起香枕细细打量了一眼:“母亲定会欢喜得很。”  她看了看云初,嗔怪道, “这下母亲愈发要念叨了,埋怨为何你不是她的女儿,倒让我投胎在她肚子里,我这个亲生女儿跟你一比,反倒变成假的了!”  云初听她说的委屈,忙搂着她说:“你呀,就爱吃醋!你白想想,伯母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自然是疼你的。你也别埋怨我厚此薄彼,我这里有一个香囊,还有一瓶香露,都是送你的,你快看看可还喜欢?”  顾湘玉收下香囊和香露,将香囊凑近鼻尖嗅了嗅,奇道:“这里头放了什么香料,怎地这般好闻?”  更难得的是多闻几下也不觉得香气浓郁,只觉得清新雅致,便是脑子和身子都跟着感到舒畅得很。  云初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如今我自己打理着一间香料铺子,每日总想着能不能调制出来更好的香料。你既然喜欢那便更好了,往后你若是还要其他什么香露香膏的,尽可来我这儿问我要。”  “眼下你自己独自一人在外头居住,平日里还要忙着打理铺子里的生意,可有觉得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云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近来虽天气寒冷,今日却难得是个有日头的晴天。  “如今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日子,还能专心致志地做些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不用再依靠谁才能把日子过下去,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一直就是我想要过的。”她眉头舒展着,脸上带着几分许久未展露过的悠闲自在,“我一点都不觉着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顾湘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忽而溢出了一点笑意。  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云初说的是真是假,她一瞧便知。  云初真心觉得自己过得好,她自然替她高兴。  她踌躇了几息,想要问的话语在嘴里来回滚了好几遍,只吐露了半句便又止住了口:“云初,那你跟裴世子……”  云初终是跟裴世子成过亲,她也是见过那位裴世子的,端的是一表人才,两人日日朝夕相处,云初当真舍得离开裴世子,对他无半分情意吗?  云初垂下眼睫,低声道:“我跟他,终究是过不下去的。我自己有错,不该起了利用世子爷的念头。我存有私心,又从未对他付出过真心,我又怎可能过得幸福?和离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出路。”  是她对不住他,别有用心地嫁给了他。  他不曾对她下过休书,她却前脚解决了沁儿的终身大事,后脚便提了和离。  依着裴源行的性子,他应是恨透了她吧……  裴源行下了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着,马夫忽而听得坐在马车上的裴源行屈指敲了两下车壁,扬声命道:“停下!”  马夫依言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几丈之外。  帷帘被人掀开,裴源行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小厮风清紧紧跟上:“世子爷,您有何吩咐?”  “让马夫先回府吧。”  风清一脸的懵懂地来回看着主子和马车:“马夫回去了,那您呢世子爷?”  这大冬天的,世子爷受着伤,不坐马车回去,难道是要顶着冷风走回去吗?  裴源行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一贯的风轻云淡:“我随处走走,你不用跟着,跟马夫一道回府吧。”  风清想起前几日自己多嘴惹恼了主子,虽心下疑惑,哪敢多问什么,忙垂首应了声是,折回到马车旁,随马夫一道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信步行走在街上,两腿像是自己认得路一般,牵引着他一路去了年家胡同。  眼瞧着胡同口便在眼前,抑制不住的悔意不断地往上翻涌。  既然心里清楚她并不心悦他,他为何还要巴巴地跑来这里,来了又能做什么?  他眼眸黯淡下去,转身欲要离开,却在看清停在胡同口的马车旁的身影时顿住了。  顾礼桓来此处做什么?  晃神间,顾礼桓已看见了他,颔首朝他打了个招呼。  裴源行动作僵硬地挺直了脊背,不甘示弱道:“顾郎君缘何在此?”  他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敌意,“可是在此处等人?”  顾礼桓面色如常:“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裴源行几不可查地冷哼了一声。  朋友?!  好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  他看着顾礼桓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朋友?巧了,我也是来看望一位旧友的!”  他说出“旧友”二字时,咬字带着一点别样的意味。  顾礼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静默了片刻,才点头附和道:“那果真是巧了。”  两人如此交锋了几句,顾礼桓已然明白跟对方没法交好,遂歇了这心思,立在马车旁干等着。  今日送乔迁之礼过来,他原想过跟着妹妹湘玉一同去看望云初的,只是现如今云初刚和离,本就容易遭人非议,他一个外男贸然登门拜访,终究于她的清誉不利,是以他只得留在马车旁,让湘玉一人进了屋里。  他这厢还在思虑云初会不会喜欢他挑选的那只小狗,裴源行已不动声色地睃了他一眼。  见顾礼桓无半点离开的意思,他抿紧了唇,负手立在原地。  顾郎君这是在跟他较劲?  以为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分,便能让云初对他另眼相看吗?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如木头人一般杵在马车旁谁也没挪地。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太阳带来的暖意逐渐减弱,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愈发觉得冬日的风寒冷刺骨。  裴源行常年习武,身子骨自然强健,远非旁人能比,一阵阵冷风吹在身上,倒也不至于让他冻得受不住。  他心念微动,侧目扫了一眼顾礼桓。  光会念书的文弱书生,也不知顶得住顶不住冬日里的寒气。  若是受不住,还是莫要逞强的好。  正想着,开门声想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女声:“湘玉,得了空,我再去探望你和伯母。”  裴源行扭头望去。  自那日和离后,一别数日,今日还是他   顾礼桓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自那日在茶楼道别,不过数日,他便已得知云初跟裴源行和离, 搬离了侯府。  他以为她会回云宅与她娘家人同住, 岂料她却另外找了个住处独自住下了。  他很想问她, 她决意和离,可是因为在侯府受了太多的委屈, 觉得府里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现如今她一人独居在此, 可还过得惯?  倘若哪日他去云家上门提亲,她可愿意嫁给他?  不是为了他母亲和孟氏多年前的口头之约,而是因为她。  满腹的疑问, 却在看见裴源行杵在一旁迟迟不肯离开后, 半句也没法问出口来。  罢了, 云初妹妹刚搬来尚未多久, 他一个外男还是莫要在此多逗留的好,免得损了她的名声, 最后吃亏的还是云初妹妹。  他一个男人, 护不住她已是不该, 哪能再给她添乱,为了他而遭人非议?  顾礼桓关切地望着云初:“时辰不早了, 我和湘玉叨扰许久,这便告辞了, 改日再来看望云初妹妹。”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近黄昏, 果真已经挺晚了。  她从马车上收回目光, 叮嘱道:“顾大哥和湘玉路上小心,回去后还请替我问候一声伯母。”  顾礼桓点头笑道:“云初妹妹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礼桓侧目扫了眼如木头人一般的裴源行,见他无半点要告辞的意思,心中觉得不妥,怕裴源行连累到云初的清誉,主动走上前去提醒道:“裴世子可是徒步过来的?可要我们捎你一程?”  裴源行狭长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溢出丝丝冷意:“不劳顾郎君费心。”  闻言,顾礼桓眉头不由皱起,只觉得此人颇不识趣,却又苦于没什么立场强逼着他离开,只得疏离地点了点头,带着顾湘玉先行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盯着顾礼桓兄妹俩上了马车,看着车夫挥起马鞭,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马车的踪影,才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回头便对上了云初略显疑惑的目光。  他瞬间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和失措,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成拳。  方才他一心提防着顾礼桓,生怕顾礼桓跟云初有过多的接触,眼下顾礼桓兄妹俩一走,他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初了。  叫他该如何跟她解释,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执意要来此处。  他这厢只觉得自己无从说起,云初本就因和离一事对他心怀愧疚,一时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原是她对不住他,利用他的世子之位,逼迫父亲和邢氏不得不在文书上签字画押,从此再不得插手沁儿的婚事。  挟恩图报的固然是父亲,可若真要算起来,她也不比父亲好到哪里去。  她从未对他付出过半点真心,打从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盘算着跟他和离,既然都决意和离了,便该早些跟他说清楚,她却为了一己私心一味地拖着,害他白白蹉跎了时间。  一时间两人皆不知该如何开口。  静默了片刻,云初向裴源行福了一礼,刚要回去,便听见他在身后喊道:“云初!”  她身形一顿,回过身来:“世子爷是有什么事吗?”  裴源行晃了晃神,定定地看着云初。  和离与否,他在她眼里,永远都只是她不愿靠近半分的“世子爷”。  他收回思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将它朝她面前递了递:“我见你将这块玉佩留在了匣子里,为何不将它带走?”  云初从玉佩上收回目光,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世子爷,这块玉佩本就不是我的,我自然不该将它带走。”  裴源行艰难地勾了勾唇,却难掩心中的苦涩:“那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既然送了,那便是你的东西了。”  云初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那日他不是说,他的好兄弟硬要他跟着一道买玉佩,他被缠得烦不过,便随便拿了一块玉佩,因那玉佩是什么花的花纹,他自己戴着不合适,便将玉佩给了她吗?  见她仍犹豫着不肯接过玉佩,他顿时沉下脸色,语气里满是她早已见惯了的蛮横霸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在了她的手心里。  多日不见,他还是那个行事强悍的他。  “你若是不要,扔了也行,我既是送你了,便不会再转送给旁人!”  平平安安……  他一直都只盼着她能保得平安,不要再如前世那般枉死。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无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胡同口。  云初垂下眸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  自裴源行那日将玉佩送给她后,这还是她   裴源行兀自埋头喝闷酒, 最后还是韩子瑜瞧不过去,伸手夺走了他捏在手里的酒盏,喊来伙计会了账, 扶着裴源行坐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在街上走着, 裴源行闭眼倚在车壁上。  韩子瑜也不去烦他, 只留意着他可有觉着不适。  老婆都丢下他不要他了,他这个好兄弟要是再不多关心关心他, 他怕是真要苦闷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 韩子瑜掀开车帘,搀扶着裴源行下了马车,小厮月朗赶忙小跑着过来, 从他手中接过裴源行, 一连迭地向他道谢。  韩子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今日他喝得有点多, 你还是赶紧扶你家公子回屋去吧, 回屋后,记得叫小厨房熬碗醒酒汤给他喝下, 免得明日起来遭罪!”  月朗点头应下了, 搀着步履蹒跚的裴源行朝居仁斋走。  这几日裴源行都睡在书房里, 再没回过听雨居。  月朗亲手替他铺了床被,又出了屋子端了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进来。  裴源行抬手揉了揉额头, 伸手接过醒酒汤,吩咐道:“你下去吧。”  月朗深知自家主子一向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 心想着反正已回了屋里了, 他又端来了醒酒汤,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便依言退下了。  裴源行喝完醒酒汤,将空碗朝小几上一搁, 躺回了床榻上。  他单手搭在额头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床帐。  自那日和离后,他在听雨居不过住了一宿,便搬来了书房长住下来。  他没法再回听雨居,那屋里满是云初留下的痕迹。  花瓶里还插着她从院子里摘回来的梅花,呼吸间,便能闻到一屋子的梅花香。  他命人将那梅花扔了。  但扔了又如何,她跟他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便也能跟着一同忘掉吗?  他试过,但他做不到,所以他搬来书房住下。  裴源行只觉得有些烦躁。  喝醉了怎地还是睡意全无?  近日他时常彻夜难眠,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便是偶尔睡着片刻,待迷迷糊糊间摸到身侧时,只触碰到一片冰凉,便霎时惊醒过来再也没了睡意。  他起来换了身衣裳,便推门出了书房。  守在屋门外的月朗迎了上来:“世子爷,您这是……”  他抿紧着唇,道:“出去走走。”他脚下一顿,又命道,“你睡去吧。不必跟着!”  夜里本就比白日里冷,又临近过年,吹在身上的寒风愈发冰冷刺骨。  裴源行漫无目的地走着,回神间,才察觉到自己竟又来到了年家胡同。  仅迟疑了一瞬,他便进了胡同里。  走到宅子前,他抬起手抚过宅门,低头苦涩一笑。  她也合该睡下了吧。  他收回手,撩起衣袍下摆,转身坐在了门外。  四周一片静谧,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仰起头看着夜色,心里的烦躁和慌乱终于消散了些。  顺利逼迫父亲和邢氏签了字,又摆脱了侯府,云初每日都睡得极好。  今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素来乖顺安静的雪儿骤然间吠叫个不停,云初一向睡眠清浅,立时便被它惊醒过来了。  雪儿的吠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厉,她顿时起了疑心,掀被下了床榻。  鲍掌柜虽说过年家胡同是个顶幽静安全的地方,但眼下宅子里并无男丁,只有她们几个女人,凡事还是警惕些的好。  她推门到了屋外,便瞧见青竹抱着雪儿安抚着它,玉竹手中正捏着一根木棍站在院子的中央,脸上满是惶然不安之色。  见云初走来,玉竹嘴角嗫嗫嚅嚅了半天,肩膀颤抖着。  云初走过去,伸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木棍,脚步轻缓地走到宅门前,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难怪雪儿如此反常,外面果真有个人。  云初抿了下唇,朝大门凑近了些,想要将那人的样子瞧得清楚些,换气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她的鼻端,是她早已闻惯了的。  两世皆与裴源行结为夫妻,她岂会闻不出来,那是他身上独有的气味。  这大晚上的,天又冷,他来此处做什么?  她弯下腰,将木棍搁在了一旁:“世子爷,是您在外头吗?”  隔着一道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息后,才听见他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寒风卷着飞絮般的雪花扑面而来,云初紧了紧衣裳,隔着门缝又看了眼仍端坐在门外的男人。  “下雪了,外头极冷,世子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裴源行垂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情绪。  她担心他冻着,他又让她遭受了什么?  “那年过年,听雨居短缺炭火。”他的声音听着莫名的苦涩,“云初,那会儿你是不是也觉着很冷?”  云初怔忪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裴源行说的是前世她被禁足期间,杜盈盈故意克扣了听雨居的炭火。  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再埋怨又有何用,再如何也减弱不了分毫那时候受的苦楚。  “世子爷,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婉柔和。  她性子素来淑静乖顺,和离后他才知道,其实她在大事大非上也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她在府里不争不抢,处处忍让,不过是不屑于去在意府里的那些人罢了。  云初见他纹丝不动,遂又开口劝道:“世子爷,回去吧。”  既已和离,他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在寒夜里坐在屋外受冻。  裴源行充耳不闻,只垂首呢喃了一句:“其实除了身子冷,心也跟着凉透了吧?”  他苦笑了声,继续道,“我罚你跪祠堂、罚你禁足、罚你抄写经书。那时候,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云初微微摇了摇头:“恨吗?那倒也说不上。”  他紧捏住衣袍的下摆,指节已然泛了点白:“不恨?那便是对我失望了吧?”  “不瞒世子爷说,失望的确有过。先前我总以为,纵然世子爷厌恶我,却也是个眼明心亮的人。”  闻言,他弯起唇角,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这是在说我眼瞎。”  周遭有片刻的静默。  裴源行顿觉了然。  她是真的认为他眼瞎,不过是顾着他的颜面没直言罢了。  他微微偏过头去,隔着大门朝她靠近了些:“云初,不管你信我还是不信,那时候我便已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派你的丫鬟去打听那位吃了什么,我便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后来小布人儿的事,不过也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手段罢了。你从未起过害人的心思,罚你也是我无能,我没有借口。”  他喉咙发涩,眉眼间透着点无奈。  “你说我厌恶你,我自己做过的事,我断不会否认。那时候我听信了外头的传闻,以为你对我心生爱慕,误以为当初你费劲了心思也要嫁给我。”  他信了她爱慕他的那套说辞,又见灯会上她拼死也要救下他,后来更是以伤了一条腿的代价嫁进了侯府。  如此心机深重的女人,却要陪伴在他身侧一辈子,叫他如何不恨?  如今,他才知道,她从未对他生过半分情愫,所谓的救命之恩,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后来,我见你瘸着一条腿,步履蹒跚,可你刚受伤那会儿,我便遣了大夫去云家给你治伤。我就在想,大夫的医术不可能有错,既是得了大夫的医治,你不该伤得那般重,我忍不住开始疑心,你故意摆出这番作态,就是为了博得我的怜惜。”  她认为他眼瞎,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他罪无可辩。  云初忽而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世子爷您定是记错了。前世我伤了腿后,并不曾见过您派来的大夫,只有我三妹妹请过一位大夫前来替我治伤。也不知是何缘故,就连三妹妹请来的大夫,也只来过云宅两回,便再也没来过了。”  裴源行目光一沉,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他遣去探病的大夫竟从不曾踏足过云宅,云初的三妹妹请去的大夫统共也只去了两回。  难怪前世她的腿疾总是治不好。  事到如今,他哪还会再疑心她说的是真是假。  裴源行的一席话,让云初陷入了沉思。  若他说的皆是真话,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前世那个时候,父亲故意拦着大夫不让大夫进门替她诊治。  由此看来,父亲当初是铁了心地要她嫁入侯府,哪怕代价是要废掉她一条腿,他也丝毫不曾犹豫过。  许是早就看透了父亲的薄凉,得知此事,她竟一点不感到意外,亦不曾觉得难过。  雪下得更大了,夹着雪花的寒风一阵阵吹过来,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人的肩头上,不消片刻便又化成了水。  云初低头看着近乎被雪水染湿的鞋子,柔声道:“下雪了,世子爷您还是回去吧。”  曾经有过的误会都已然说清楚,是时候对过去的一切释怀,努力朝前看。  坐在门外的裴源行却问了句:“云初,你在此处同我说话,可冷吗?”  云初垂首看了看方才青竹塞她怀里的暖手炉,微微弯了弯唇:“也不觉着怎么冷,我手里抱着暖手炉呢。”  “那真好。”  门外的男人好似笑了笑,只是笑声落得极轻,云初没法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云初凑近门缝又瞧了一眼。  裴源行还端坐在门前,挺直着身板,半点没有畏寒的样子。  也不知他打算在门外待多久。  青竹走上前来,说道:“二姑娘,奴婢又灌了新的汤婆子,天色已晚,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  她可顾不上是不是对世子爷失礼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家小姐继续在雪地里吹冷风,若是感染了风寒,那便糟了。  云初看向她,微微颔首道:“知道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隔着大门传来了裴源行的声音:“你的丫鬟叫你二姑娘。”  云初眉目柔和地提醒道:“世子爷,我们已经和离了。”   闻言, 裴源行眸光暗了暗,静默不语。  是啊,他们已然和离,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 不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 变回了原先的云家二姑娘。  寒风凛冽,裹着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朝他们袭来。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柔声劝道:“世子爷, 雪下得大了,外头太冷,您还是快回去吧, 再不见您回去, 风清和月朗便该担心了。”  倘若裴源行染了风寒, 身边伺候的风清和月朗少不了要被太夫人和侯爷责罚了。  裴源行清浅地勾了勾唇, 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你回屋歇息去吧,不用管我, 我再待一会儿就走。”  云初没再开口劝他。  他待她一向是霸道蛮横惯了的, 只怕是听不见劝的。  她该说的都已说尽, 余下的也只能由着他自己了。  隔着一道门,裴源行听到云初轻轻的脚步声, 知道她离开了。  他微阖上眼,倚在门板上。  云初回了屋, 室内暖意盎然, 疲意层层叠叠地席卷而来, 不消片刻她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 过了寅时才因嗓子发干悠悠醒转过来。  口渴得厉害,她下了床, 连喝了两盅茶才觉得好受点了。  云初放下茶盏,不经意地瞟了眼窗外。  外头依然飘着雪花,没有半点像要停歇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被面上,上面绣着几朵牡丹花。  她心念微动,想起了坐在大门外的裴源行。  那日他将那块刻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塞给了她。  她知道,他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她亦不想看到他过得不好。  她对他,从未心悦过,是以也不曾怨恨过他半分,只是感到过失望,仅此而已。  他们本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和父亲的私心才被迫结为夫妻。如今,他已将前世的种种解释清楚,她的心里更是不再有任何疙瘩了。  几个时辰了,他也合该回去了吧。  她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弧度,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万一他还没回去呢?  总归还是去瞧一眼比较好。  她踌躇了几息,终是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院子里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雪粒子,树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寒风肆虐,将她从屋里头带出来的暖意吹散得一干二净。  西侧厢房的屋门口闪出一道身影:“二姑娘,这三更半夜的,外头又冷得很,你跑出来做什么?”  云初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是青竹。  青竹一向警惕,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得响起一道开门的声音,唬得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宅子里就她们几个女人,夜深人静的,该不会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偷偷摸摸溜进了屋子吧?  她出来的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股冷风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云初弯了弯眉:“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屋睡吧,莫要着了凉。”  青竹兀自不放心地道:“奴婢这就回去。那您呢,二姑娘?”  “我不过出来走走,这便回去了。”  青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了点头回屋里去了。  云初抬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弯下腰透过门缝瞅了一眼门外。  裴源行竟还坐在原地没走。  他不是说,他过一会儿便要回去的吗?  云初抿了下唇,出声唤道:“世子爷?”  倚在门上的男人无任何反应。  她略微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他一声。  裴源行兀自端坐着一动不动。  云初心下一跳,顿觉不妙,怕他出什么事,连忙轻轻推开半扇门。  裴源行倒没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惊扰到,阖着双眼靠在另外的半扇门上,呼吸声平缓绵长,睡得格外香甜。  也不晓得他做了什么好梦,眉目舒展着,一改平时眉头紧锁的模样。  云初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肩上还积着细小的雪粒,将化不化的,他竟没觉得冷!  自那日杜姑娘被侯爷下令赶出了侯府,太夫人便受了打击一病不起。  这几日更是了不得,以后恐怕都不能自理了。  冯嬷嬷更是整日大呼小叫。  可不,这会儿她又拿了帕子捂住了口鼻,对着屋里头的几个丫鬟怒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帮太夫人换身干净衣裳,还有那被褥,也赶紧换掉!”  颐至堂的丫鬟们一时忙做了一团。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替太夫人换下身上的脏衣服,找了套干净衣裳服侍太夫人穿上,撤下被脏污了的被衾和床单,铺好了床,又将太夫人抱回到床上躺好。  冯嬷嬷站在一旁紧盯着丫鬟们,嘴里仍不停地埋怨丫鬟们做事毛手毛脚的,半点不利索,丫鬟们听了,虽满心不快,畏惧于冯嬷嬷的厉害,也只能忍着不还嘴。  冯嬷嬷见一时没什么事了,凌厉的目光从丫鬟们的脸上扫过,命道:“你们几个好生留在屋里伺候着,我这便去禀明了侯爷,若是等我回来发现太夫人有什么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哪敢说什么,只得垂手乖乖应下了。  冯嬷嬷前脚刚出了院门,后脚太夫人屋里的一等丫鬟春兰便按捺不住心里的委屈,伸手推开窗户,让屋里的气味消散些,随即又拉着丫鬟竹桃去了外间。  春兰掏出帕子在鼻尖前挥了挥,方才道:“全天下就冯嬷嬷忠心耿耿吗?她既是那般忠心于她的主子,怎地不见她来伺候太夫人?自从太夫人病倒后,我们几个,哪个不是日日夜夜忙个不休,莫说睡个好觉了,便是连饭也不曾好生吃过一顿。冯嬷嬷不就仗着自己在太夫人面前得脸吗,整日只会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哪回不见她在躲懒?”  她可是颐至堂的一等丫鬟,何等的体面,便是府里的姨娘,见了她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如今日这般,被冯嬷嬷那个老东西使唤着做这些脏活累活,还受了她好一番责骂。  大家都是当奴才的,谁又比谁低贱了?  竹桃柔声宽慰道:“春兰姐姐这几日有多辛苦,咱姐妹们都是亲眼瞧在眼里的,春兰姐姐不如先歇息片刻吧,太夫人这边有我看着就行了。”  “你一个人留在此处,真忙得过来吗?”  竹桃点了点头,道:“春兰姐姐,你日日在太夫人跟前服侍,妹妹便是再笨,多少也学会了些,趁眼下冯嬷嬷不在,春兰姐姐赶紧回自己屋里歇着吧,等冯嬷嬷回来了,春兰姐姐便是想要喘口气,怕是也不能够了。”  竹桃句句都说到春兰的心坎上了,春兰挑了挑眉梢,心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笑吟吟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屋里的另外两个丫鬟见竹桃自告奋勇愿意留下照顾太夫人,也巴不得趁机偷个懒,遂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找其他同伴嗑瓜子闲聊去了。  竹桃目送众人离开,回了里间,在床榻前坐了下来,伸手替太夫人掖了掖被子:“太夫人,奴婢听太医说,您现如今虽躺着不能动,却是能听见我们几个说什么的。”  她朝太夫人的耳畔凑近了些,一字一语道,“奴婢就想问问太夫人,方才那湿漉漉的被子和衣裳裹在身上,您觉着可还舒服?”  太夫人瞪大了眼。  竹桃见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加深了些:“看来太医果真是有几分能耐的,太夫人既然能听见我说的话,那便更好了。  “奴婢倒也没别的什么想问的,奴婢就想知道,当初太夫人那般待木槿姐姐,可有想到过今日的报应?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轻易定了人的生死,你们可有想过‘宅心仁厚,待人宽和’这八个字怎么写?”  竹桃捏紧了手下的被角,“那日木槿姐姐跪在您面前苦苦哀求您的时候,太夫人您可曾软过半分心肠?”  竹桃起身关上了窗户,捏着帕子在自己鼻尖下扇了扇,嫌恶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您总嫌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是些低贱东西,污秽得很,奴婢倒想问一句,您自个儿就干净了吗?”  居仁斋。  风清两手捂在嘴前哈着气,两脚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徘徊了总有上百个来回了,才瞧见裴源行进了居仁斋。  风清垂下手,忙迎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诶哟我的爷,您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爷,您这是去了哪里,好歹递个口信回来吧,可把小的给急死了!”  裴源行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啰唆!你……”话只说了半句,冰冷的夜风从口鼻涌入,喉咙痒得厉害,他一时压抑不住,接连猛咳了几声。  风清心里咯噔一下,紧跟在后头问道:“世子爷,您可是觉着身子不适?小的这就帮您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那日侯爷罚了世子爷二十鞭,世子爷背上的伤才养了几天哪,听月朗说,世子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今日先是主动邀了韩公子一道在酒楼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了侯府,刚回屋躺下没多久,便又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还命他不许跟着。  这下好了,也不晓得世子爷在哪待了半宿,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竟还咳嗽上了,背上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裴源行单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哑声道:“不必喊大夫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风清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虽满心不愿,也只得应下了。  自家主子性子有多倔,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不敢再多劝什么,跟在裴源行的身侧进了书房。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便听见裴源行又咳了几下,也不知在外头吹了多久的冷风,貂皮斗篷上的雪皆化成了水,湿哒哒的一片,格外狼狈。  进了屋里,风清赶忙捧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道:“世子爷,您赶紧把这干衣裳给换上吧,若是着了凉便不好了。”  裴源行任由风清服侍着脱下他身上的湿斗篷,跳跃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一贯阴鸷冷肃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风清没心思理会这些,心里着急得很,就怕自家主子冻着了。  大概是心急手脚不利落了,隐隐就听到了一声皮肉撕扯的声音,他心知不妙,动作一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裴源行后背上的伤口又裂开来了。  前几日,侯爷得知了世子爷和少夫人和离一事,气得将世子爷喊去他书房好生责罚了一顿。  风清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  侯爷哪是真在乎世子爷,不过是觉得丢了侯府的颜面,怕外头的人在背后对侯府指指点点,认定侯府对不住救命恩人吗。  世子爷倒是个有担当的,半句求饶的话也没有,咬着牙受下二十鞭。  侯爷下手真狠,扬言要鞭打世子爷二十鞭,还真眼睁睁地瞧着世子爷受了罚,那王寒也没半点恻隐之心,每一鞭都下了狠手。  风清端来一盆热水,绞了块帕子细心地替他擦洗伤口:“世子爷,这背上的伤口都裂开来了,真不要小的去喊个大夫过来?”  裴源行摆了摆手:“无妨,一会儿替我上点膏药,养个几日便好了。”  风清抿紧着嘴不作声。  行吧,世子爷说什么都对!  清洗完伤口,风清又是好一顿忙活,为裴源行涂抹了膏药,待膏药吹干,遂又服侍他换上了干净衣裳。  裴源行刚要睡下,风清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进了屋里。  裴源行眉峰微拧了一下,风清忙道:“世子爷,求求您多少喝一口吧,算是心疼小的,不然明日您若是感染了风寒,侯爷定会打断小的这条腿的!”  侯爷不把世子爷放在心上,便是连姚嬷嬷和少夫人,也接连离开了侯府,他若是再不关心着些,还有谁会在乎世子爷哪。  今夜裴源行倒是好说话得很,只说了一句“啰唆”,便接过汤碗喝光了碗里的姜汤。  风清接过空碗退下了。  裴源行双臂枕着脑袋,两眼盯着帐顶。  方才在年家胡同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困意全无。  最近他总是睡不好觉,每夜至多睡上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晚吹着寒风,又是倚靠在硬邦邦的门板上,没有家里暖软的床铺和被褥,他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睡地过去了。  自那日和离,云初带着她东西搬离侯府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睡得这般香甜安心。   裴源行从年家胡同回来后, 次日便彻底病倒了,风清虽机灵,见他一回来, 赶忙熬了一碗姜汤劝他喝下, 可裴源行终究在这雪天在外头睡了几个时辰, 寒气早已侵入身子里,是以姜汤虽好, 还是没能起到太多的效用。  偏生前些日子他又惹恼了侯爷, 被抽了二十鞭又被罚了跪,后背上的伤口迟迟没见好,如今又是喝了酒受了寒的, 伤口再度裂开, 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就突然起了高烧,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风清吓得六神无主,怕裴源行真有什么好歹, 赶紧遣人去找了大夫过来, 随后又去兰雪堂禀了话。  大夫给裴源行诊了脉, 起身向侯爷和侯夫人回道:“此次世子爷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侯爷拧了拧眉:“大夫这话是何意思?”  “世子爷虽身子骨强健, 但先前曾在战场上受过伤,后来又调养得不够精细, 难免落下了一些病根。”大夫叹息道, “世子爷身上本就带着旧伤, 如今添了新伤, 又感染了风寒,这才会病倒不起, 现如今唯有细心调养,方能度过眼下这一关。”  侯爷脸色一变,以为自己许是听错了,忙又问道:“落下了病根?”  “回侯爷的话,正是如此。”  “严不严重?可会影响他有子嗣?他如今这情形,往后还能再去打仗吗?”  裴源行虽昏迷着,却也没迷糊到什么都听不见。  大夫走后,屋里一时变得寂静一片,侯夫人和侯爷久久无语,过了半晌,侯爷看着仍昏睡不醒的裴源行,恨恨埋怨道:“这个糊涂东西,整日里到底在瞎琢磨些什么,身为世子,却不知道为侯府着想。当初要他娶云家姑娘进门,他虽应了,却满心的不甘愿,如今和离了,偏又摆出这副深情的模样是给谁看!简直是蠢不可及!”  侯夫人眉梢眼尾透着些冷淡:“那是小辈们自己的事,纵使行哥儿和初儿之间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合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又何必去插手此事?”  侯爷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忿忿道:“我插手?我若是真放任不管,就母亲那说一不二的执拗脾气,行哥儿怕是早就被母亲逼得只能娶了杜家那丫头为妻了,旁人如何我是不知,但圣上   “还有没有其他泥人, 就姑娘的那种就好。”  摊主见生意还是做得成的,忙热情招呼道:“有的有的,怎能没有呢?这里, 还有那边, 您瞧瞧, 可有您觉着满意的?”  云初先挑了两个泥人,给了玉竹青竹一人一个, 又挑了两个姐妹泥人自己拿着。  玉竹才付了铜板, 顾家兄妹俩便手中提着油纸袋过来了。  顾湘玉兴冲冲地道:“云初,你快尝尝这糯米糕,这里头放了花生和核桃, 吃着可香了。”  云初弯了弯唇角:“嗯, 我尝尝。”她一壁说着, 一壁将她手中的小泥人递了过去。  顾湘玉伸手接过:“这小泥人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这两个小泥人是一对姐妹, 你一个,我一个, 你仔细瞧瞧, 觉得像不像我们俩?”  顾湘玉将泥人举到自己眼前, 歪头打量着泥人,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欢喜:“像, 果真像得很。你看看她的鼻子,还有那眼睛, 跟我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云初只笑不语。  顾湘玉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走, 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今天啊, 我要逛个尽兴!”  见他们走远了,裴源行忙走到泥人摊位前, 拿了一对泥人儿。  那摊主一看,愣了一瞬:“花好月圆?”  裴源行已丢下一块银子,匆匆离开。  直到他走得老远了,摊主还有些懵。  几串铜板的玩意儿,这位公子也是大方得很,扔下银子都不等他找钱了。  云初一行人逛了一个时辰,连兴致最高的顾湘玉也开始喊累了,几人才打道回府。  顾湘玉和云初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云初主仆三人进了宅子将门阖上,顾家兄妹俩才原路返回胡同口。  顾湘玉踏上脚凳,眼角余光看见顾礼桓身形一僵,她侧目看向他,话还未问出口,顾礼桓已叮嘱她:“你先上车。”  顾湘玉不安地捻着手指:“大哥?”  “无事,只是刚好瞧见一个熟人,你去车里等我,我过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顾湘玉上了马车,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向外面。  顾礼桓走到站在不远处的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跟前,跟那人说了两句话。  顾湘玉好奇心顿起,换了个姿势,愈发仔细地打量着那男子。  她不由一愣。  那不是裴世子吗,他怎地来了年家胡同?  莫非是为了云初?  隔得有些远,她虽屏息聆听,却仍听不见顾礼桓和裴源行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顾礼桓便丢下裴源行,挑开车帘上了马车。  他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夫会意,不敢耽误,挥起马鞭朝马匹身上一抽,驾马离开了年家胡同。  顾湘玉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忍不住问道:“大哥,适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公子,可是北定侯府的裴世子?”  顾礼桓抿紧了唇,压下眼底的情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默认了。  顾湘玉兀自追问个不停:“他怎地在此,可是找云初有什么事?”  裴世子不是已经跟云初和离了吗?若说他不是为了来见云初,她是不信的。  顾礼桓微阖着眼一言不发,摸不准他是在闭目小憩,还是只是不愿跟她搭话。  顾湘玉知道纵使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也不再追问下去,撩开车帘,回头瞥了眼马车后头。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离他愈发远了,车外光线昏暗,一丝月光洒下,朦朦胧胧间,只能看见裴源行仍驻足在原地,掌心向上,垂头望着被他握在手中的东西。  分明还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可不知为何,他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看上去竟落寞到了极点。  前两日云初便收到了晋王妃派人来送帖子,邀她明日一道前去建安长公主设的赏花宴。  云初并没什么兴致赴宴,可一想起平国公府老夫人寿筵时,若非晋王妃出手相助,仅凭她一人拿出时间上的依据替自己辩白,怕是轻易不能让人信服。  晋王妃这份恩情难能可贵,眼下既然晋王妃主动邀她赴宴,虽依然不觉着赏花宴会有多有趣,却也不愿拂了晋王妃的好意。  到了赏花宴那一日,云初带着青竹去了长公主的府里。  晋王妃见她果真来了,拉着她一起坐下。  赴宴的女眷不少,其中不乏未出阁的名门贵女,打扮得甚是清雅,没半点想要争妍的意思。  晋王妃端起茶水浅饮了一口,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略微凑近云初的耳畔轻声道:“今日的赏花宴,所谓的赏梅花只是个由头,其实建安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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