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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丝粥很好喝。” 云初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竟还有脸要进屋坐坐? 还想喝鸡丝粥?! “没鸡丝粥给你喝!” 裴源行低笑了一声:“不喝鸡丝粥,白粥也成。” 云初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错愕之色。 裴源行他到底什么时候起这般不要脸了? 青儿被抓包, 心虚得很, 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宅子。刚进门,迎面就遇到了正在院子里忙着晒被子的青竹,还有拿了银两正要出门的玉竹。 青儿姑娘眉眼低垂, 踌躇着该上前帮青竹搭把手呢, 还是直接溜回自己屋里为妙。 犹豫间, 怀里揣着荷包的玉竹问道:“青儿姑娘,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青儿心下一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没什么。” 玉竹跟她关系极好, 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又同情她在老家的遭遇, 以为她向来要强,嘴上说着没遇到什么事, 心里还不知一个人怎么苦闷着呢。 她知道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青儿姑娘不愿多说, 那她便也不再多问什么了, 只是好心劝道:“青竹, 你若是有什么事, 只管跟我们说,姑娘她心善, 不会不帮你的。” 青儿心中的忐忑和愧疚更甚。 现下事情穿帮,也不知云姑娘会不会就此恼了公子?会不会将她这个被公子安插在云姑娘身边的眼线给赶出年家胡同? 不会的,不会的,就如玉竹说的,云姑娘素来心善,得知她没地方住了,还好心地让她住她家里,平日里但凡是玉竹和青竹有的好东西,云姑娘总也不忘给她一份。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紧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不过几息,她的眼神又渐渐暗了下去。 云姑娘待她好,只是因为云姑娘怜惜她身世凄惨。 如今云姑娘自然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罢了,哪还会如先前那般真心待她? 正想着,云初回来了。 只听玉竹诧异道:“二姑娘,你怎么回来了?那西大街我们还去么?” “明日我们再去西大街。”云初回道。 青儿姑娘眼皮一跳,偷偷瞄了她一眼,见云初脸色莫名,她的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与她擦身而过时,云初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青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饶是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儿姑娘还是不由得脚下一软,乖乖跟在云初的后头步入屋内。 青儿姑娘觑了一眼坐在桌旁的云初,嚅嗫道:“您……您都知道了?” 云初看着她,微微颔首。 事情已被揭穿,青儿姑娘心一横,索性把藏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我骗了您,您如何怨我都是应当的。” “往后可不许再骗我了。”云初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青儿姑娘挺直了脊背,就差赌咒发誓了:“从今往后青儿都不会再骗您了。” 她挠了挠耳朵,小心地试探道,“姑娘,我还能继续住在这儿么?” 莫说公子交代了任务给她,便是公子什么都没交代,她也巴不得跟云姑娘还有玉竹她们一直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嗯。”云初停顿了一瞬,“只是以后不许再背着我们去找你家公子了。” 青儿姑娘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 终究心里对她主子还是有几分忠心在的,她悄悄打量着云初的脸色,忍不住替裴源行说起了好话:“云姑娘,您别怨公子了好么?公子做得虽有欠缺,可他也是因为担心您一个人孤身在外,怕您会被人欺负,所以才命我陪在您身边保护您。不是我自吹,我的拳脚功夫可厉害了,有我在,公子也能放心些了。” 云初抿着唇不说话。 青儿姑娘以为她心里兀自有些气恼,忙又解释道:“上回您去国公府赴宴,原本公子是派了齐大哥护着您的,可因着男女有别,行事诸多不便,齐大哥没能护住您,害得您在寿筵上受了委屈。 “公子得知后,就命我暗中保护您,毕竟我也是女子,留在您身边,很多事做起来也更方便些。 “国公府那个诬陷您的丫鬟,也是被公子遣人扔在了衙门口。我知晓国公府原先只想发卖了那丫鬟,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公子认为此事断不能就如此草草了结,万一往后有什么揣着恶意的人在外头再传出些有损您清誉的谣言,焉知那些好事者会如何打量此事? “国公府的事非同小可,对您是个极大的隐患,是以公子觉得,索性不如把事情闹开来,最好闹得整个京城的人都得知此事,也算是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后路,免得那些人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只是公子那般处理,倒让北定侯府成了众矢之的。” 云初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两下。 裴源行从未跟她提起过此事。 确实,那事之后,北定侯府成了众矢之的。杜盈盈自是不提了,她的名声在京城算是全毁了。 就连侯府五姑娘裴珂萱也受了牵连,她的亲事到如今都没个下落,京城稍微有点有头有脸的人家对她都避之若浼,哪怕侯爷求了人做保山也无用。 青儿姑娘小心翼翼地道:“姑娘,您还在和公子生气么?” 云初啼笑皆非地扫了她一眼。 青儿姑娘也真是忠心耿耿,适才还担心自己会被赶走没法留在年家胡同了,现下却还在替她家公子忧心,不忘替他说尽好话。 她薄唇的弧度略微上扬了些许:“我若是真生气了,也就不会打发你家公子去老芳斋买杏仁酥了。” 刚才在外头还觍着脸向她讨要白粥喝呢,差他去替她买些杏仁酥回来还差不多。 青儿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毫不心软地出卖起自家主子来:“您不知道,上回您收下的那盒杏仁酥,就是公子去老芳斋买回来的。那天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买到手,为了让您能吃到新鲜热乎的杏仁酥,他便叫我在店外的马车上等着,等他捧着盒子出老芳斋时,整张脸黑得像锅底,您说好笑不好笑?” 云初歪头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面,抿唇笑了笑。 难为他那么个大个子,却耐着性子挤在人群中,在老芳斋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才买到杏仁酥。 偏生他还回回骗她说他运气好,铺子里的人并不多。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过了晌午,云沁带着丫鬟文竹来了年家胡同。 云初见她额前的几缕发丝沾了汗水贴在脸颊上可心疼坏了,拿起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汗水,一边不忘数落道:“外面的太阳这般毒,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云沁向来知道自家姐姐嘴上总是碎碎念,心里是极疼惜她的,便笑嘻嘻地伸手抱住了云初的胳膊:“二姐姐每回见了我都不说想我,光会埋怨我!” 云初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都几岁了,还总爱撒娇,以后嫁了人难道还一味的孩子气么?” 云沁身子一僵,立在一旁的文竹已拿起帕子掩唇笑道:“二姑娘这话说得当真巧了,咱三姑娘再过不久可就要坐上花轿嫁人了。” 云初一脸严肃,看了看文竹,又看向云沁。 “文竹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沁面上一红,羞赧地垂下头:“昨日,韩公子家里派人去去家里提亲了。” “韩公子?哪个韩公子?” 云沁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就是韩子瑜韩公子,左都御史韩大人家的四子。” “是他!”云初听了颇为吃惊。 她思忖了一下,又问道,“你和韩子瑜又是何时相识的?” “是之前在云济寺认识的。那日我去祈福,被个登徒子缠上了,幸而韩公子路见不平,替我狠狠教训了那个登徒子。” 听到后半句话,云初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但依然禁不住苦劝道:“你好好地去那里做什么!下回若再要出门,定要多带上几个下人,免得我焦心,听见了么?” 云沁弯了弯眉,爽快地应下了。 有人上门要娶自家妹妹,为了妹妹下半辈子的幸福着想,云初免不了想要多问几句。 “那后来你跟韩公子还再见过面么?” 云沁脸上泛着绯红,却实话实说道:“后来我们俩又见过几回面,韩公子那人是极好的,性子爽朗,却又难得的细心,处处都很照顾我。” 云初颔首:“那韩子瑜倒是个热心肠子。” 韩子瑜和裴源行情同兄弟,下回见面,她得从裴源行那打听打听韩子瑜的为人如何。 不过,三妹妹对韩子瑜有情,他家又派了人上门提亲,看来并非是那起玩弄女子感情的浪荡子,两人若真能结为夫妻,倒真的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 想着想着,云初眉心微微蹙起。 就是不知道父亲和邢氏会不会从中作梗。 她拉住云沁的手,细细问道:“那么父亲和邢氏是怎么个意思?” 虽说她先前逼得云修和邢氏立了字据,不得再插手云沁的婚事,但小人难防,他们心里记恨着,未见得不会暗中在云沁的婚事上使些绊子。 事到如今,莫说邢氏了,云初甚至不会对自己的父亲心存半点期望。 云初和云沁终究是嫡亲姐妹,多年来又一直相依为命,纵然云初嘴上不说,云沁也看得出她在担忧些什么。 “二姐姐,你放心吧,父亲和邢氏虽一直怨着我们姐妹俩在我的亲事上摆了他们一道,可韩公子家世显赫,不说他人品如何,便是其他方面,亦是没什么能让父亲和邢氏挑剔的,是以昨日韩家上门提亲,他们欣喜地答应了下来,哪还会故意为难我和韩公子。” 跟二姐姐一样,云沁也处处提防着云修和邢氏,如今无论他们嘴上说得有多漂亮,经过先前绝食那一回,她便已看穿了他们的利欲熏心,不对他们再抱任何幻想了。 玉竹端上了茶点,姐妹俩开开心心地闲聊了片刻。 云沁抿了口茶,忽而问道:“我听玉竹说,裴公子心悦二姐姐,一直在追求二姐姐,期盼着二姐姐能回心转意。” 她静静地凝视着云初,“二姐姐,你还会跟裴公子复婚么?” 韩子瑜先前因着那本孤本的事, 心里很是鄙视了一番裴源行。 鄙夷归鄙夷,这几日他得了喜讯,自是要让裴源行也一同高兴高兴的。 裴源行性子桀骜不羁他是知道的, 可这不影响他跟裴源行交情深厚。 他在望江茶馆预定了一个雅间, 差人送了个口信给裴源行, 约他次日在茶馆里一道喝茶。裴源行近来也心情颇好,自然没有不肯赴约的道理。 刚坐下, 韩子瑜就将他要成亲的事说了。 裴源行深感意外, 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韩子瑜那整日咋咋呼呼沉不住气的德行,他竟也要娶亲了么? 韩子瑜顿觉有些哭笑不得:“上回跟你在这里喝茶的时候,我便跟你提过。那日你还忒不要脸地跟我讨要那本《晋州八记》呢。” 他特意在‘忒不要脸’这几个字上咬字极重。 不是他小鸡肠子, 那事他定要提一次嘲笑一次的, 谁叫源行见色忘友呢。 他手执折扇, 悠哉游哉地扇着风:“你该不会忘了吧?那日你一心只念着嫂子, 大概都没心思留意我说的话。” 裴源行哼笑了一声,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韩子瑜下巴微微扬起:“你可知我那还未娶进门的妻子是哪户人家的姑娘么?” 裴源行一脸淡然:“我何必在意, 娶妻的人是你, 又不是我。” 韩子瑜眉峰一挑, 对着他促狭地眨眨眼:“那你就错了,你还真得在意她是谁。” 裴源行斜睨了他一眼, 没搭话。 “我要娶的姑娘是云家的三小姐云沁,嫂子的嫡亲妹妹!” 裴源行神色一怔。 “你说你要娶谁?” 韩子瑜轻嗤一笑, 潇洒地将折扇一收:“怎么, 这会儿听到我未来妻子是嫂子的妹妹, 你开始在意起来了?” 他拿起折扇在裴源行的肩膀轻轻点了两下, “果然还是得提嫂子才管用!啧啧啧,我跟你相知多年, 怎就没瞧出来你这般见色忘友呢?” 裴源行敛着眉,肃冷着一张脸道:“你好好待人家姑娘,不许欺负她伤她的心!” 韩子瑜本想要打趣他几句,却被他好一番叮嘱,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我能不待沁儿好?你瞧不起谁呢你!” 裴源行倚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扬,不置一词。 他越是如此,韩子瑜越是觉得憋闷。 “裴源行,你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些。旁人倒也罢了,你自己说说,咱俩相识这么多年,我是这样的人么?” 裴源行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略扫他一眼,淡淡地道:“这我如何晓得。” 竟是一副半点不看好韩子瑜人品的样子。 韩子瑜语塞。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他终究是错付了。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复又问道:“哎,难不成你是因为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是嫂子的亲妹妹,所以你才这般放心不下我?” 裴源行未置可否。 韩子瑜朝他投去探究的目光,只一眼,他便知道自己猜得分毫不差。 他慢悠悠地摇着折扇,静静地打量着裴源行,强忍着笑,忍得嘴角都有些抽搐起来。 这厮—— 可真能装! 裴源行被他揭穿,自是失了淡定。 他轻咳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窘:“你待那姑娘好些。”他眉眼微垂,掩去眼底的怜惜,“她们姐妹三个都活得不易,你若是负了她,且不说她定然会伤心,就连她的姐姐,也会跟着难过。” “你说的是姐姐们,还是姐姐?”韩子瑜抬了抬眉,直问到他脸上,“你真正担心的,唯有她二姐姐吧。” 打量他啥都瞧不出来呢? 小样! 裴源行斜睨他一眼,语重心长地道:“总之我还是那句话,你既然娶她进门,就真心待人家,莫要辜负了她。” 韩子瑜在椅子上坐直了些,敛了笑,郑重其事地回道:“你放心,我自会好好待她,绝不让沁儿受半点委屈。” 沁儿会是他的妻,从今往后,他们俩将会一辈子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韩子瑜拿起茶壶替裴源行斟满了茶:“来来来,我们兄弟俩今日以茶代酒,好好干上一杯!” 两人仰起脖子,一口饮尽茶盏里的茶水。 韩子瑜虽惯爱腹诽裴源行,却是真心把他当亲兄弟看待的,眼下他自己的婚事已定,免不了也操心起裴源行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看着裴源行感叹道:“我说你也是的,眼瞅着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没跟嫂子破镜重圆哪?我提醒你啊,你可少端着些,整日磨磨叽叽的,当心嫂子的身边可还有个知疼着热的顾郎君呢。” 裴源行冷哼了一声。 韩子瑜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你别太不当一回事。那顾郎君可是打小便认识嫂子的,他们俩算起来可是一对青梅竹马,交情自是不同旁人。何况那顾郎君长着一副极招小娘子喜欢的模样,我看啊,你跟他还真难说谁长得更俊俏!” 裴源行端起茶盅啜了口茶,沉默着不吭声。 “他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搁不住人家有出息啊,自高中后,在仕途上一直走得很不错,假以时日,那顾郎君定能混出些名堂来。” 裴源行仍木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替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韩子瑜兀自好心地提醒道:“何况前些日子我听我家妹子提起,说昭华郡主虽被顾郎君婉拒了伤心不已,可昭华郡主依旧很是仰慕他,认定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昭华郡主还很是羡慕顾郎君的意中人,认为那女子是世间少有的幸运儿。” “你看,便是连眼界极高的昭华郡主尚且都对顾郎君满口夸赞,可见得顾郎君的的确确是一些过人之处的。反倒是你,”他扫了眼裴源行,忍不住“啧啧啧”了几声,“如今跟北定侯府断绝关系,成了一介白身,确实哪哪哪都比不上人家了!” 韩子瑜摇了摇头,最后化做一身叹息。 裴源行刚好啜下一口茶,耳中听得韩子瑜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还将顾郎君捧上了天,喉咙一下子被灌进嘴里的茶水梗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韩子瑜如此,初儿亦是这般,一个个地都在他面前可劲儿地夸赞顾郎君,他们这是私底下约好了一同气死他才甘心么? 他心里憋着气,将茶盏重重地朝桌案上一搁:“照你这意思,我就没半点好么?” 韩子瑜愣了愣,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眼中的不忿。 裴源行向来脾气犟,他若是再继续打趣他,那可就真惹恼了他。 他抬手示弱道:“是是是,你自然是好的,样样出挑!” 裴源行略微舒缓了一下眉眼,不过一息,便又被自家兄弟拿话扎了他的心。 “可你再千般万般好,嫂子不还是跟你和离了么?” 好歹源行以前还是个世子爷,又身姿如玉、剑眉星目,英姿勃发,女子见了自家夫君长得这般模样,在仕途上有这般有能耐,自然没道理不喜欢的。可嫂子才嫁入侯府多久哪,不还是跟源行和离了,可见得源行长得再风神俊朗,也没能让嫂子犹豫半分。 可见得他兄弟不入嫂子的眼啊! 裴源行翕动着薄唇,心中虽有不服,却又反驳不了半句。 他梗着脖子道:“我的确是做下了很多错事,这我从不否认。但我在改啊,难道还不兴我改么?” 韩子瑜看着他,竟一脸的‘孺子可教也’:“你早这样想多好,当初你但凡有一点点开窍,嫂子至于舍得跟你和离么?” ‘和离’二字落入耳中,让裴源行脸黑得像锅底一般。 和离和离! 现如今他最听不得的,便是这‘和离’二字。 偏生这么一小会儿工夫,韩子瑜已在他面前嚷嚷了几回‘和离’了。 韩子瑜这是存心拿刀子捅他心窝子吧! 过了四月,天开始闷热起来。 低头看书的云初抬头看着青竹,眼角眉梢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你说姐姐生了?” 青竹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呢,是呢,奴婢听送口信的人说,大姑奶奶不但生了,生的还是一对龙凤胎呢!” 云初将书放在一侧,开始忙着翻找起自己做好的针线活:“幸好先前我便做了两双虎头鞋,这下小外甥和小外甥女都有份了。” 玉竹抚掌大笑:“奴婢还记得先前姑娘说兴许大姑奶奶会给您生下一对龙凤胎,现下这话果真灵验了,姑娘这嘴巴啊,实在是一说一个准!” 大姐姐生了,不去一趟跟她道个喜,顺便将自己做给孩子的虎头鞋送出去,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云初被卢家的下人带着径直去了云婉住的临波居。 云婉正做着月子,躺在床榻上不能下地,见自家二妹妹来探望她了,忙唤人搬来了绣墩。云初坐在床前的绣墩上,细细打量着靠在大迎枕的云婉。 云婉刚分娩还没几日,身子还有点虚弱,姐妹俩有段日子不见了,云婉气色不错,脸色比之之前红润了不少,人也不如之前那般瘦削了。 先前因着那个噩梦的缘故,云初始终有点放心不下,眼下终于宽心了。 裴源行说的果真是有些道理的。卢家几代单传,只要卢弘渊还在狱中出不来,卢家上上下下就不敢不细心照顾着怀有身孕的姐姐。 云初的思绪逐渐回笼,嘴角浅浅一弯:“姐姐,我今日带了两双虎头鞋过来,两个孩子一人一双。还有这五蝠赤金锁片,也是给孩子们的,一人一个。若得便,我还想看一眼我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呢。” 云婉抬手刮了刮她挺秀的鼻尖,笑吟吟道:“就知道你不单单是为了看我跑这一趟的。” 她扭过头去,吩咐站在床榻前的丫鬟,“你去奶娘那边,把璇姐儿带过来吧。” 她产下一子一女,女孩比男孩大了两刻钟的时间。 奶娘抱着女婴进了屋,走到了床榻前。 云初看着女婴,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眉眼间神似她的母亲,被裹在襁褓里软软乎乎的一团,瞧着分外惹人怜爱。 云初眸中含笑道:“姐姐,我的小侄子呢?是不是这会儿还在睡觉?” 云婉和奶娘皆是神色一僵。 云婉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些,深吸了口气,才坦言道:“如今璟哥儿被养在了他祖母的屋里,他祖母不放心旁人,每日都是她亲手在照料他,平日里我也见不上璟哥儿一面,倒是璇姐儿,如今由奶娘在带她,我每日倒还能见到她几次。 “卢家现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璟哥儿这个嫡长孙,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璇姐儿到底是女孩儿……” 云婉话没再说下去, 但云初哪有听不明白的。 璇姐儿是女孩儿便没人心疼了。 她薄唇轻抿了一下。 这世道总是偏疼男孩儿冷落女孩儿,云家是这样,卢家亦是如此。 她挑了挑眉, 道:“胡说, 谁说咱璇姐儿没人疼了, 不是还有我么?” 她小心翼翼地牵起女婴的小手放在嘴上亲了亲,“咱璇姐儿啊有二姨疼她, 今日二姨还给她带来了顶顶漂亮的虎头鞋呢。回去后, 二姨还要给咱璇姐儿再多做几双虎头鞋,让她每天穿的都不重样!” 云婉抬手摸了摸女婴的脑袋,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 嘴里还不忘规劝自家二妹:“你啊, 有这心就行了, 可不许每日熬夜做针线活, 仔细眼睛疼!” 云初眉眼弯了弯:“知道了姐姐。” 她伸出双手,道, “让我也抱抱咱璇姐儿吧。” 奶娘看了看云婉, 见云婉微微颔首, 将孩子递给了云初。 也不知是孩子跟云初特别投缘,还是孩子本就不认生, 被云初抱在怀里,孩子半点没有哭闹, 还咯咯笑了起来, 把云初姐妹俩都给逗笑了。 云初冲着女婴眨了眨眼, 又偏头吩咐青竹:“把我们带来的虎头鞋和金锁片拿出来吧。” 她希望两个孩子, 一辈子都能健健康康,福气满满。 璇姐儿和璟哥儿长得极快, 一天一个样,云初虽没法经常去卢家看孩子,但从云婉差人送来的口信里便可知道,两个孩子身子康健,能吃能睡的,身边的人也将他们照顾得极好,云初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日用过早膳,青竹和玉竹将碗筷收拾干净,进屋与云初一道开始做针线活。 前两日云初便叫青竹开了箱笼,找出一块棉布料子和两匹锦缎,要帮孩子做几件亵衣和小袄。 青儿姑娘空有一身武功,却半点不擅长女红,坐在软榻前死死捏着细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玉竹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弯了腰,几番劝她不用这般紧张,做针线活讲究的是双手灵巧而不是用蛮力,无奈青儿姑娘试了几回还是百般不得要领,反倒急出了一身的汗。 云初深知她是一片好心,劝她坐在一旁陪陪她们几个,间或帮她们递递东西就好,说时间宽裕得很,不急着马上要把这几件衣裳做好。 青儿姑娘看着云初做着针线活,奇道:“云姑娘,你为何只做女娃娃的衣裳?” 云姑娘的姐姐不是生了一对龙凤胎么? 云初将棉布料子摊平:“因为女娃娃也该有人疼爱啊。” 璇姐儿哪就没人疼了,不是还有她的二姨在么? 卢家人的眼里只有璟哥儿,那璟哥儿的衣裳自然也不用她去操心了,有这会子工夫,还不如帮璇姐儿多做几件衣裳,女娃娃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好! 青儿姑娘深以为然:“那是,女娃娃哪就比男娃娃差了?” 那日三少爷身边的那个小厮,不还被她弹出去的一块小石子给摔趴在地上了? 还是个大个子男人呢,真没用! 几个姑娘正一边说笑着,一边做着针线活,外头响起了雪儿一阵吠叫声,旋即便听见外头响起了叩门的动静。 青儿姑娘自告奋勇地去开门,不消片刻,便带着裴源行步入屋内。 云初将针线放在一旁:“你怎么过来了?” 裴源行唇角微勾:“你的姐姐刚产下一对龙凤胎,我自然得给小外甥和小外甥女送些礼过来。” 云初弯了弯眉眼:“让我看看你要送些什么。” 她被送礼一事吸引住了注意力,全然没留意到裴源行俨然一副那两个孩子姨父的样子。 青儿姑娘暗自窃喜,悄悄递了个眼色给青竹和玉竹,示意她们几个还是不要留在屋里碍人眼了。 就公子这含蓄的德行,若是她们几个总杵在跟前不制造些机会给他,公子怕是得孤老终身了。 裴源行上前几步,递了个红漆描金的小匣子给云初。 小匣子里躺着两个做工精巧细致、坠着金锁片的项圈。 云初拿起其中一个项圈,坠着金锁片上清晰地刻着几个字—— 平平安安。 云初抬眸望着他,眼底溢出了一点笑:“我已经给两个孩子送过金锁片了。” 倒难为他想着璇姐儿和璟哥儿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俩送的东西重样了。 裴源行眉峰微抬,不答反问:“多一个人疼他们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她爽朗地应了声。 她笑了,望着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裴源行轻咳了一声,从她脸上收回目光,佯装随意地扫了眼室内,视线在针线、棉布料子和锦缎上停留了一下,问道:“你们在做衣裳?” 云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柔声笑了笑:“我想为璇姐儿做几件衣裳。”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上,一贯清冷的眉目增添了几分温情。 她为她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缝制衣裳,那若是她自己的孩子呢?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些晦涩难明的情绪。 以后他们成亲后,会不会也生个女儿? 性子像她,长得也像她。 他嘴唇翕动着,即将说出口的话在喉间转了一个来回,终是咽回了肚里,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在她面前说不出口。 韩子瑜说,但凡他以前待云初好一些,云初也不至于起了跟他和离的念头。 她分明是那样温婉的性子,却宁愿顶着和离的名声离开了他。 他确实是个混蛋,才会让她如此决绝! 如今他努力学着待她好又能如何,如韩子瑜所说,眼下他一介白身,而顾郎君却已然在仕途上混出了一些名堂。 他一刻不曾后悔过和侯府脱离关系,可他总忍不住会去想,他没了爵位,给不了云初更好的生活。 护不住心爱的女人,又怎能算得上是她的良配! 云初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恍惚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衣裳慢些缝制也无妨,莫要因为针线活熬坏了眼睛。” 两人正说着话,青竹却掀帘匆匆进了屋里:“二姑娘,不好了,卢公子出狱了。” 云初紧攥住金锁片,金锁片在她的掌心上立时留下一道印痕,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卢弘渊被人放出来了?” 青竹冲着云初点了点头,面上也带了点焦虑:“是呢,卢公子今日一早便已回了卢家,卢家上上下下都忙作了一团,又是端火盆,又是在洗澡水里泡上了桂叶,说是要好好去去他身上的晦气呢。” 云初兀自觉得难以置信:“不是说凭着他犯下的罪名,至少要在牢里待上半年的么,怎地现在就放人回去了?” 青竹低垂着头,微微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是何缘故,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裴源行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蹙。 倒是小瞧卢家了,罪名坐实了,人也入了狱,居然还能将卢弘渊从牢里捞出来。 云初和裴源行相视了一眼,对上她略显慌乱的目光,他薄唇微启:“大约是卢家走了门路,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至少姐姐已顺利产下孩子,母子三人身体康健,已然比先前的情形好多了。”云初不免感叹。 若非那时候裴源行想了法子,只怕姐姐的两个孩子又要因为卢弘渊那个混帐胎死腹中了。若失去了她的孩子,姐姐该得多伤心难过。 想起此事,就让人觉着后怕。 她垂着的小手微微颤抖,裴源行知道她定是心里慌乱。 他的手指动了动,复又收拢成拳。 卢弘渊一旦回了卢家,云婉和孩子的处境会如何,没人能知晓。 初儿定然是忧心她姐姐的。 裴源行温声宽慰道:“你别太过担心,此事我定会打听清楚。” 若为必要,他还会再出手,断不会让初儿的姐姐再出任何事。 自那日得知了卢弘渊出狱的消息,眨眼间又过去了几天。 云初每日总揪着一颗心,偏生云婉和裴源行那边,都不曾传来半点消息,她时而也免不了安慰一下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这日过了辰时,她收拾了她亲手给璇姐儿做好的两件亵衣和一件小袄,带着青竹一道去了卢家。 送衣裳是真,可她主要是想趁机去一趟卢家看看云婉过得如何。 她去得时间还算巧,卢弘渊并不在屋里头,屋里只有云婉和一个嬷嬷,另外还有两个丫鬟在。 视线从云婉的脸上扫过时,云初的心重重一沉。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不顾自己是否失礼了,伸手撩起云婉的衣袖。 云婉素来皮肤白皙,可眼下白白嫩嫩的手臂上却留下了几道掐痕,泛出的乌青色看着更是刺目。 云初立时变了脸色,眼眶红了一片:“姐姐,是不是姓卢的又管不住自己酒后发疯了?” 她是不会再称呼卢弘渊一声‘姐夫’了。 卢弘渊就是个畜生! 云婉一挣,将手缩了回去,飞快地将衣袖放了下来以遮掩住她手臂上的伤痕。 明知云初早就看破了一切,眼下再百般掩饰也无用,可她还是不想让云初为她担忧。 留在屋里伺候的戴嬷嬷在卢家当差多年,一家人的卖身契都被紧握在方氏的手里,是以她心里并不把云婉看作是她的主子,凡事只听方氏一人的差遣。 戴嬷嬷一心向着方氏,深知方氏将儿子宝贝得跟个眼珠子一般,听云初如此说,忍不住扯着嗓子替卢弘渊辩白:“云二姑娘别胡说,哪是少爷伤的少奶奶,这些都是少奶奶自己不小心摔着才留下的伤。” 云初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冷笑一声。 事到如今,卢家人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妄想着抵赖。 真当旁人都是瞎子么? 她看着戴嬷嬷的眼中多了几分凌厉,语气也带了些压迫感:“我姐姐现下正坐着月子,每日听从大夫的叮嘱在床上躺着调养身子,便是去净房,也自有丫鬟会在一旁尽心服侍着,怎会自己就莫名其妙地摔着了?你好生瞧瞧我姐姐脸上的伤,还有手臂上的伤,你倒跟我说说,她自己能摔成这样么?” 戴嬷嬷被问得一时语塞,有些无措地捏了捏衣角,目光躲闪着道:“云二姑娘若非要冤枉少爷,老奴也无话可说,老奴自认嘴笨,说不过云二姑娘。” 她竟是佯装可怜,拿话去堵云初的嘴。 云初气极反笑:“戴嬷嬷果真是忠心耿耿,昧着良心替你家主子遮掩,尽拿谎话来糊弄人。你一大把年纪了,倒也不怕损阴德遭天打雷劈!” 戴嬷嬷被说得脸色一白,心想着这云二姑娘不像寻常那些小娘子,半点不怕她拿话堵她,若再继续争辩下去,保不齐云二姑娘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她是信鬼祟之事的,可不想为此遭到报应,却也不敢出卖主子。 她拿起帕子擦拭起眼角下压根儿没流下一滴的眼泪,作委屈状:“云二姑娘看老奴好欺负,硬要拿话来诅咒老奴,老奴得罪不起云二姑娘,老奴这就去找夫人好好说道说道,夫人心善,定会替老奴主持公道!” 她倒不信了,难不成云二姑娘见了方氏也能这般嚣张? 言罢,她转身便出了屋子,留在屋里的另外两个丫鬟怕惹上事端,也趁机悄悄退下了。 姐妹俩一时无话。 云初抿了抿唇,执起云婉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脸上,闭了闭眼,颤着声音问道:“姐姐,这种日子当真还要过下去么?” 来之前, 她便在想,卢弘渊回家后,会不会故态复萌。可她又想着, 卢弘渊终究在狱中待过一段时日, 牢里的囚犯和狱卒都不会让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是以她以为他或许会比先前收敛些。 她根本就不该对卢弘渊心存一丝侥幸。 卢弘渊既然不改变分毫,那么姐姐留在卢家只会继续受他磋磨。 云婉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云初的发丝, 缓缓翕动了一下嘴唇。 未及开口, 她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丝响动,声音落得极轻,她却闻之脸色一变。 定是有人躲在屋外偷听着屋里的谈话。 云婉将手从云初的脑袋上收回, 半晌才淡淡地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我累了, 想睡会儿。” 直到走出卢家的大门, 云初依然感觉有些愤愤然。 姐姐还在做月子,卢弘渊居然也敢动手。 这卢家是不能再待了, 姐姐多留在卢家一日, 就多受一日的折磨。 她刚才话说得明白, 姐姐应是听得懂了她的意思,可姐姐却推说累了赶她回去了。 姐姐是不愿跟卢弘渊和离? 又或许, 纵然姐姐已起了和离的念头,可只要卢弘渊不愿和离, 姐姐就离不开卢家。 难道就由着这日子这般过下去? 云初感觉心烦意乱起来, 抬眸间, 瞥见不远处那一抹熟悉的清隽身影。 她微愣了一下, 裴源行已朝她走来。 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语气温柔又认真:“我送你回去。” 自己的那点烦恼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裴源行一直都在让她知道,无论遇到了什么事,他总是在那。 上了马车,回想起之前裴源行说的有关前世她去世后的事,云初不由问道:“之前你说,前世我姐姐跟卢弘渊和离后,便去了江南。可我总也想不明白,卢弘渊怎会答应和离,任凭姐姐离开卢家去了外地?” 虽说前世卢家见姐姐不愿再把心思栓在夫君身上,便替卢弘渊纳了一房美妾,可卢弘渊是卢家的独苗,自小便被卢家的人给宠坏了。 他那样的性子,即便对姐姐再没了半分情意,也只会将姐姐撂在一旁冷落她。可若说他会放姐姐自由,让姐姐往后还有机会嫁给另一个男人,她是不信的。 她总觉得,姐姐想要跟卢弘渊和离离开卢家,只怕没那么简单。 裴源行沉默地听着,半晌才点了点头,不由感叹:“确实也只有我才会那么蠢地答应跟你和离。” 他是看不起卢弘渊对女人对手,但坚决不和离方面来说,卢弘渊可比他清醒得多了。 但凡那时候他能不要脸一点,他就绝不会头脑一热,同意跟云初和离。他几乎是前脚刚跟云初和离,后脚就生了悔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云初惊诧地瞪大了眼睛,睨了他一眼。 他们是在讨论姐姐的要紧事,他怎又扯到他俩身上去了? 察觉到她的不悦,他有些窘迫地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跟卢弘渊和离,的确没那么简单。” 卢弘渊那人占有欲太强,哪怕是他已经厌倦的人或物,他宁可丢在一旁不闻不问,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何况那人是云婉,是卢弘渊主动求娶进门的妻子,他更不可能放她离开了。 “和离的确是费了些劲的,后来为了避免被卢弘渊纠缠上,我便派了亲信送你姐姐去了江南,寻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住了下来。” 前世,他遣亲信一路护送云婉前往江南,虽想着如此隐蔽,卢弘渊应当是找不到云婉的踪迹的,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命亲信索性在江南长住下来,暗中保护着云婉。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只是因为他不喜做事有始无终,且对云婉的处境起了几分同情心,所以才甘愿管这个闲事。 如今他才明白,先前的那些想法,不过是他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若非是为了云初,即便云婉的日子再悲苦,他也绝不会在意。 云初沉默不语,撩起车帘朝外窥视。 裴源行知道,她又在操心了。 她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总自己一个人忧心。 他叹了口气,有点怅然地道:“初儿,此事你无需再去思虑,一切都会解决的。” 他自会想法子了结此事。 不过这话不必跟她提起,总得等事情处理好了再跟她说,免得她整日揪着心。 云初回过头,卷翘的眼睫微颤着,默了几息,朝他点了点头,似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自那日从卢家回来后,云婉那边没再差人送过口信过来。 虽然裴源行要叫她别再操心她姐姐的事了,可她怎么可能不担忧,那是她的亲姐姐啊。 左思右想了几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觉得心头纷乱无比。 及至到了 “那日若非裴公子遣人送了一封书信给我, 只怕我轻易还没法跟卢弘渊和离呢。” 能带着璇姐儿一道离开卢家,更是她先前连想也不敢想的好事。 云初的话音里难掩惊讶:“他派人给你送信?” 不过片刻,她便恢复了镇定。 大半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青儿姑娘身着夜行衣从屋顶上跳下来。 青儿姑娘那时怎么说来着? 她说她是去替裴源行办一桩事。青儿姑娘没提到具体办的是何事, 只说她不是为了给裴源行通风报信。 青儿姑娘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难道那日裴源行是派青儿姑娘去了一趟卢家, 悄悄递书信给姐姐么? “他派了青儿姑娘给我送信。”云婉微阖上眼,随即又睁开眼睛直直对上云初的视线, “裴公子在信里写着, 我若是想要跟卢弘渊和离,就按着信里的嘱咐照着做。” 裴源行在信里的每一个字,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 这是唯一能让她顺利离开卢家的法子了。 云婉扫了眼紧闭的屋门, 压低了声音:“信里提到了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圣上被先帝废了太子之位, 他的嫡亲妹妹建安公主也跟着被牵连, 被驸马和夫家刁难。 “偏生那时候建安公主还怀着身孕,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那驸马见建安公主落了势, 心里怨恨她非但没让他过上好日子, 反倒被她所牵连, 心里带着怨气,便拿她撒气, 甚至还对建安公主动了粗手,害得建安公主早产, 孩子, 也就是后来的昭华郡主, 虽得幸活下来了, 早些年却因着早产的缘故一直体弱多病,直到后来寻了好些神医, 昭华郡主的身子才逐渐康健起来。 “后来先帝恢复了圣上的太子之位,再后来,圣上又登上了皇位,心疼建安长公主那几年的遭遇,驸马和他的家人才被清算。”云婉深吸了一口气,“因着这个缘故,圣上和建安长公主平日里最恨的,便是对妻儿动粗的男人。” 云初的脸上划过一丝愕然,喃喃低语道:“他居然告诉你这些事?” 事关圣上和建安长公主的隐秘之事,裴源行竟也敢将此事在书信中抖出来,一个不慎,便会惹来大麻烦。 他素来谨慎,且一向不把旁人的事放在心上,她没料想到他竟然能为了姐姐做到这个地步。 云婉自然也深知此事的严重性,忙开口安抚道:“放心,那日我读了信后,就当着青儿姑娘的面把信给烧了。” 白纸黑字,莫说把书信放在卢家了,便是放在她娘家,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裴公子一心想要将她和璇姐儿从火坑中救出来,她怎能害他。 “那日我读了信后,便日日夜夜琢磨着该如何利用这桩事离开卢家。过了几日,卢弘渊又喝醉了酒来我房里闹事。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他只要喝多了就会发酒疯,可卢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作眼珠子一般宝贝着,纵然我身上带着伤,他们也视而不见。 “我本就起了跟他和离的念头,哪怕是给我下休书、哪怕告御状我也一定要离开卢家。此回他不但动手打我,还差点害得璇姐儿遭到波及,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倘若再做缩头乌龟,不止是我,只怕璇姐儿的处境也要变得危险了,璟哥儿好歹还有他祖母照看着,我的璇姐儿又有哪一个会护着她? “于是我便利用这个机会找公公和婆母要个说法,卢家几代都在朝中当官,自是知道建安公主和驸马之间的那桩旧事的。他们虽事事顺着卢弘渊的心,却也担心此事若是闹大了,卢家定会摊上大事,是以卢弘渊会如何,他们也委实顾不上了。 “他们见我一心要跟卢弘渊和离,便替他作主,给了我放妻书。我趁机跟他们提出要将璇姐儿带走,他们当然是不愿的,认为璇姐儿就算是女娃娃,也总归是卢家的子孙,怎能跟着我离开卢家,若是外头人得知了此事,岂不是要笑话他们卢家了? “我便跟他们说,他们本就因璇姐儿是女娃娃,不宝贝她,往后嫁了人,更和卢家无甚关系了,何况卢弘渊动起粗来,就连璇姐儿他也下得了狠手,到时候乳娘和屋里的婆子丫鬟又哪能护得住璇姐儿?还是要等璇姐儿出事了,一定要等到她告御状闹到圣上跟前才作算。他们怕我真的把事情闹大,只得同意我将璇姐儿一道带走。”云婉说完,语气已是怅然。 云初知道姐姐虽叙述得平淡,但那日她一个人和公婆对峙的时候,想必也是惊心动魄的。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姐姐,却又觉得任何安慰都太过苍白,只能紧紧握住云婉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姐姐”。 会越来越好的,她想。 璇姐儿的长相本就随了她母亲,又漂亮又爱笑,莫说是云初了,便是青竹和青儿她们,见了她也是欢喜得很,总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每日都抢着要抱抱璇姐儿,便是璇姐儿困了打瞌睡了,她们也不舍得放她下来抱回屋里睡去。 云婉自从住进了年家胡同后,也不愿闲着,每日帮着云初打理香料铺的生意,得空了,还会给香料铺里的香露、锥香、盘香,香丸用的香瓶、香盒,香筒描描花样子,客户买了都说,香露好闻,香瓶好看。 这日,裴源行跟着青儿一道进来的时候,云初正抱着璇姐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在逗孩子玩耍。 璇姐儿见来了生人,小手指还含在嘴里,从拨浪鼓上收回目光,一双葡萄似的眸子就这么定定看着他,满眼的好奇。 裴源行眼皮一跳,忽而想起那回在韩府,他在那里遇到了韩子瑜的侄子,那小子对上他的视线后,吓得赶忙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任凭韩子瑜怎么逗他哄他,都没心思再吃一口摆在桌上的糕点了。 韩子瑜当时还埋怨他,说他的眼神太可怕,惊到孩子了。 韩子瑜的侄子是个男孩儿,又比璇姐儿年长了好几岁,见到他尚且还会害怕,璇姐儿更不知该如何畏惧他了。他眼神一向犀利惯了,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吓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了。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勉强将眼神放柔了些许。 他轻轻地坐在了云初旁边的石凳上,璇姐儿也是古怪得紧,一双圆眼忽闪忽闪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落了坐。 裴源行余光瞥见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想扭头与璇姐儿对视,却又怕自己吓着了孩子。 尴尬间,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衣袖,嘴里咿咿呀呀地蹦出几个没人能理解的字眼。 裴源行心下一紧,就转过头去,她对上他的视线,竟冲他咧嘴咯咯笑了起来,松开他的衣袖,朝他伸出了小胖胳膊。 毋庸置疑,她要他抱抱她。 饶是在战场上有勇有谋的裴源行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云初以为他没能领会璇姐儿的意思,笑吟吟道:“璇姐儿这是要你抱抱她呢。” 裴源行心里软成一片,手伸出去接过女婴,小心翼翼地抱着璇姐儿,僵硬地护着孩子的后背,生怕摔了她似的。 云初有些不放心,忙在一旁示范他该如何抱孩子才不会摔着璇姐儿。 她手把手教他,两人不可避免地离得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始作俑者却半点没察觉到不对劲,只是耐心地教他该如何抱孩子。 他看着她白皙纤细的颈脖,不由得心想,倘若当初他没有那般愚蠢地作死,是不是那时候她也就不至于太过厌恶他这个人,抗拒他的接近? 兴许他们俩就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假以时日,他们可能还会有个孩子。 一个聪慧又漂亮的女孩儿,跟她的母亲一样,比璇姐儿还要可爱百倍。 云婉描完花样子,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刚好瞧见裴源行正抱着璇姐儿坐在石凳上,云初在一旁低声叮嘱他些什么,璇姐儿倒是心大,分明是 云婉的神情顿时冷了几分:“由着他去, 不用去理会他!” 青竹面露难色,踌躇了一下终是说出了口:“可奴婢瞧见卢公子直挺挺地跪在大门口,他还说, 您若是不见他, 他就待在门外不走了。” 云初的眉头蹙起一个弧度, 扭头看着云婉:“姐姐,这……” 姐姐好不容易才跟卢弘渊和离逃开了他的魔爪, 他怎地又找上门来了? 来了倒也罢了, 还闹起了长跪不起的把戏,是知道姐姐性子温婉便使出这招苦肉计,指望姐姐对他心软么? 云婉冷着一张脸, 连眼皮子都不屑抬一下:“这不是他 圣上合上奏折, 抬眼看着立在面前的裴源行:“可知今日朕为何叫你过来么?” 裴源行垂首回道:“微臣不知。” 圣上将奏折丢在堆成一叠的文书上:“今日有御史在朕面前弹劾你,说你打断了卢敏他儿子的腿。朕问你,可有此事啊?” 裴源行面色分毫不改:“回陛下的话, 的确有过此事。” 竟是一副无半点想要替自己声辩的样子。 圣上的眉头蹙起一个弧度, 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朕记得你一向性子稳重, 凡事都很沉得住气,现如今怎地行事这般冲动?” 他听闻两日前裴源行在卢郎君的膝盖上刺了一剑, 卢郎君被人抬回了卢家, 卢家上上下下皆因此闹得鸡犬不宁。 卢敏家里虽有好些个妻妾,无奈丁家人丁单薄,卢敏一大把年纪了, 统共只养育了这么一个儿子, 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 裴源行跟谁起冲突不好, 偏生伤了卢家独苗的腿, 还扬言说改日卢郎君若是再生事,定会弄残他的另一条腿。卢敏舐犊情深, 自己的宝贝儿子此番腿脚受了伤, 受了莫大的委屈, 又怎会轻易放过裴源行? 圣上屈指叩了叩奏折,声音不轻不重, 却让人听出一点警示的意味。 “你若是总这般惹是生非,朕也护不住你啊。” 裴源行是他最信任的爱将, 他心里亦知御史不过是拿着此事故意做文章罢了, 可他就算再有心想要护住裴源行, 眼下裴源行的的确确是行事鲁莽被人揪住了错处, 他作为一国之君,事事皆应公平处置, 又岂能让人认为他偏袒裴源行。 裴源行仍低垂着头:“让陛下操心,微臣心中有愧。” 圣上话里的好意他并非察觉不到。 可若是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依然会在卢弘渊的膝盖上刺上一剑。 若是不让卢弘渊心生惧意,卢弘渊定会再去年家胡同纠缠云婉母女俩,而初儿,也会受到牵连。 他总得让卢弘渊吃些苦头得个教训,从此打消了去年家胡同的念头才行。 裴源行嘴上说着心中有愧,可圣上愣是没从他的脸上看到半分愧疚。 北定侯府和卢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圣上并不傻,自然知道裴源行缘何这般对待卢弘渊。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语重心长地道:“你啊,想要护住自己的人,总也得让自己强大起来,方能成为她的依靠。哪日你强大了,旁人自然怕你,为着你的缘故,也不敢再动你和你身边的人分毫。” 闻言,裴源行眸光微动了一下。 圣上的话点醒了他。 现如今他虽还有官职在,可太平时期,他有的终究不过是一个闲职罢了。 他和侯府恩断义绝,他再也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爷了。他虽无所谓自己是否没了爵位,初儿也从不曾因此嫌弃过他,但旁人却不是初儿。 今非昔比,如今他不再身无牵挂,心无羁绊。他有一个需要他全心全意护着的人了。 圣上说得在理,为了初儿,他也得闯出些名堂来。 人人畏惧他,才不会有那胆子欺负初儿,或是初儿想要保护的人。 圣上默默打量着他的神情变化,眉梢微动,知道裴源行这是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道:“你啊你,可真会挑日子给朕惹麻烦!北边近来起了战事,朕眼下正头疼着呢。满朝文武,放眼望去竟都是些不堪重用的,边疆的黎明百姓怕是要吃一番苦头了。” 圣上这边正感叹着,忽见裴源行掀袍跪在了地上,朗声道:“陛下,微臣愿意为陛下分忧解难,领兵去宁城打仗,还百姓们一个安宁日子。” 此话正中他下怀,圣上只愣了一息,便眸中含笑地颔首道:“好好好,有你去那边打仗,朕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裴源行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小厮风清上前请示道:“公子,咱这是回家,还是去年家胡同?” 他早就瞧出来了,公子隔三岔五地就往年家胡同那边跑,若不是顾忌着还没将少夫人重新娶回家来,去年家胡同的次数太多怕是要惹人非议,如若不然,只怕公子日日都会跑一趟年家胡同。 公子就算是回自己家里,都没这般勤快,是以风清每回都得先问过公子才行。 裴源行掀开车帘的一角,吩咐道:“去韩府!” 言罢,车帘落下,马车缓缓朝前行进。 韩子瑜的书房。 一进屋,韩子瑜就冲裴源行挑了挑眉梢,一脸的漫不经心:“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他还能不清楚裴源行这人么,近日,即便是得了空,裴源行也总是巴巴地去年家胡同找嫂子,何曾把他这好兄弟放在心上了。 裴源行的一双剑眉微拧着,越发衬得他眉目清冷。 他在椅子上坐下,回视着韩子瑜,开门见山道:“不日我便要去北边打仗了。” 韩子瑜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站起身来,脸色大变道:“你是疯了么?”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尽量冷静下来,走到裴源行跟前,“你要去北边打仗?!北边哪里?是去宁城么?你可知道眼下那边的情形有多糟糕么?” 裴源行语气淡淡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子瑜额角突突地跳。 他知道个屁! 去宁城打仗,裴源行这是活腻了么? “我主意已定。今日我已请示过陛下,陛下已允了我领兵去北边打仗。” 韩子瑜的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来。 裴源行问也不问一句他的意思就已打定了主意,那还来找他做什么?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裴源行,似赌气般地回了句:“那敢情好啊,你这不都已经决定了么?又何必巴巴地跑来我这里?” 他面前的某人竟半点不气恼他话中的嘲讽意味,一脸凝重地道:“我今日过来,是想拜托你替我照顾初儿一二。” 韩子瑜愣愣地道:“替你照顾嫂子?” 裴源行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半眯着眼望着窗外。 “此次我去宁城,也不知哪日才能回来,还望你能在我离开期间好生照拂初儿。有你护着她,我也能走得安心些。” 他何尝放心得下将初儿留在京城。 可他此回若是放弃去北边打仗的机会,往后想要在仕途上混出些名堂来,只怕是难了。 韩子瑜声音闷闷地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云初是沁儿的嫡亲姐姐,纵然不是你开口,我就算是为了沁儿,你不在,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她的! 裴源行回头看向他,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我便更放心了。” 韩子瑜平日里虽总是唠唠叨叨、咋咋呼呼,可做起事比谁都靠得住,不枉与他深交一场。 有韩子瑜在,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韩子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心里亦有些无奈。 既是不放心云初,那又何必去北边冒险? 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不怕死么! 韩子瑜叹了口气:“你跟嫂子说起过此事了么?” 裴源行摇了摇头:“不必跟她提及此事。依着她的脾气,若是知晓了此事,兴许会担心地吃不好睡不好。还是不说为妙,免得她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 他还能不清楚云初的性子么。 她本就爱瞎操心,偏生还总是憋在心里头不跟旁人说,加之战场上的事她又不懂,到时候也没个人能好生开解她,叫他如何能不担心她? 要不是深知此战万分凶险,韩子瑜简直要被裴源行的这番话气得发笑了。 若是先前倒也罢了,近来裴源行总围着云初转,每日有事无事地总往年家胡同跑。这么大个人,忽然说不见人影就不见了,就算勉强瞒得过一时,终究也瞒不了太久。 裴源行真以为云初有那么好糊弄么? “裴源行,你是领过兵打过仗的,战场上的事你自然比我更清楚。暂且不论此战是否凶险,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你一上来就打个漂亮的胜仗,没个一两年,你人也回不来啊。如今你日日都去找她,你却突然不辞而别,嫂子能不起一点疑心么?” 何况想要打赢北边一战,绝非易事。如此一来,裴源行哪日方能凯旋,愈发没人能说得清了。 裴源行扯了扯唇,沉默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道:“若是她问起我来,你就跟她说,圣上派我出一趟远门办公差。记住,千万别跟她提打仗一事。” 韩子瑜嘴里发苦得厉害:“我固然能厚着脸皮睁眼说瞎话,可你就不怕,此次一去……” 他急急吞下后半句话,憋得一张俊美的脸竟有几分扭曲。 裴源行对上他的目光,那双一向犀利冷漠的眸子竟透着些许柔情。 “就算是为了初儿,我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将裴源行送至门外,又细心叮嘱了一番,韩子瑜才折回他的书房。 裴源行启程在即,他断不会说出半句不吉利的事,可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他紧皱着眉头,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只觉得烦躁不安。 徘徊了良久,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去宁城!” 这晚, 云初做了个梦。 她又梦见了那块墓碑,只是这一回,那块 “吾妻云初”的墓碑旁又竖了块碑。 碑上刻了裴源行的名字。 一个身形高大、披着大氅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墓碑前。 许是年纪差不多大, 身形相仿, 又是背对着她, 要不是墓碑上也刻了裴源行的名字,她差点将他误认作了裴源行。 她知道此人。 韩子瑜, 是和裴源行有过命交情在的兄弟。 墓碑前的韩子瑜幽幽叹了口气, 又抓了把纸钱丢入烧纸钱的火盆中,道:“你就是太傻,明知宁城一战是一场早已定局的败仗, 他们都找了诸多借口不愿去送死, 你腿伤着, 便是推说不去, 圣上也断不会责怪你半分,你又为何还要主动请缨去那边打仗! “是, 我知卢家在朝上弹劾了你, 卢家这般公报私仇, 自然是为了卢弘渊,可那又怎样? “卢弘渊本就活该, 圣上心里头也是清楚的,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才罚了你。你年纪尚轻, 往后总会有将功抵罪的机会, 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偏要去那边送死!” 云初心下一惊, 醒了过来。 她抚着胸口,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个不停。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 隔着距离,她也能深切地感受到韩子瑜的哀伤和不甘。 重活一世,她几番从噩梦中惊醒,后来她发现,她梦见的那些事皆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她已好些日子不曾做过噩梦了,今夜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竟又梦见了很不好的事。 倘若她在梦中见到的事当真是在前世发生过的,前世裴源行并没能寿终正寝,而是死于北境宁城的那场战争。 梦里,韩子瑜和他眼下的年纪相差无几,这是否意味着,前世她逝世没多久,裴源行便死在了战场上? 次日,云初心中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云初放下捧在手中的香谱,抬眸看着青竹:“你说沁儿今日要过来?” “回二姑娘的话,适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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