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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狱后在家沉默了好久。光那个闷坐在沙发上的经典姿势都持续了两三
天。后来他索性躺了下去。奶奶整天唠唠叨叨,时悲时喜时怒时怜。母亲却听之
任之。我甚至很少见她和父亲说话,连喊人吃饭都要劳我大驾。那阵正逢奥运会
预选赛最后一场,姚明初露峥嵘。看得出来他与黄金一代同场时,默契度还是不
够。本质上讲,法国虽然被压了半场多,但最终逆天发挥,爆冷中国队。然而不
知为何,就这一溜屁的闲暇空隙,我也觉得杵在家里别扭。
父亲回来的当天我俩唯一的对话是:「林林。」
「嗯。」此场景发生在吃晚饭时,具体动作是父亲给我递来一个馒头。而直
到第二天一早上厕所猛然撞见父亲时,我才叫了声爸,仿佛这才发现他是我亲爹
似的。父亲叼着烟,边往外挪边提裤子。他惊讶地说:「起这么早?!」
其时天已蒙蒙亮,母亲也做好了早点。我只恨自己不能边吃饭边蹬车。
记得有好长一段时间,对父亲,我们绝口不提。唯一的例外是三月初的一天,
小舅妈拎来一袋炸鱼块。正当我大快朵颐之际,她问及父亲的近况。我扒着白饭,
连头都没敢抬。母亲叹口气,说还是老样子。
「那咋行?」
小舅妈有点急,片刻后却又说:「也是,刚出来,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她这话倒没错,只是父亲适应的时间略长了点。
大概过了三八妇女节,他老才出去找活。先是搭雨棚、装塑钢窗,后又跟某
个老舅修了几天摩托。建筑队也混过,费力不假,但相对来说工资还凑合。可惜
这砖头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时摸过,父亲自然与泥瓦匠无缘,只能当小工。下班回
家他死人般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我至今难忘。
零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父亲后来声称要去哪哪打工,在举家反对的情况下
只好不了了之。到零零年四月天空高远之时,村东头的巨大扁平建筑里终于再次
响起了猪崽的哼唧(虽然好景不长)。望着那几十头圆滚滚的蠢东西,我竟涌出
一种难言的喜悦。至于本钱打哪来,我却从没想过。自打父亲出狱,母亲就没肯
再让我上工地,「学习要紧」。当时母亲的月工资也基本都要拿去还债——为此
父母还吵过几架。
母亲不想拖欠任何人,父亲却觉得「反正都借了,还了就是,也不差那几天」。
至于父亲挣的几个散钱,刚够补贴家用——也幸亏我有个铁打的奶奶。
直到2000年秋天拆迁安置方案下来时,奶奶才不小心说了嘴:父亲揣了口
杀猪刀,挨门挨户地讨回了所有已黄和将黄的赌债。对此,母亲自然不知情。不
可避免地,在拆迁安置上,父亲故技重施。家里本来有两座红砖房,可惜卖出去
一座,更为关键的是买主已经搬了进去。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户口,怎么安置就
成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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