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我活不过今年了——你先别说话，请听我说完。”

“我今年过完了十九岁的生日。很不可思议吧，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坚持十九年，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一边回忆，一边思考，脸上带着点笑，似乎觉得自己很诙谐。

“我看过很多大夫，他们大多人都说我活不到成年，还有人说我早该死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们这么摇头叹气地一说，我又想，凭什么他们说了算，白术大夫还说我能活到六十岁呢——但这确实有些夸张。所以我努力活够了整整十九年，活过了成年还有富裕。我一直在想，如果爹没有去求帝君的话，我是不是就能早点死了，这样就不会和大家有着相处了多年的感情，却要大家看着我离开。”

“我没有怪爹，只是，我真的不想再熬了……”无忧捏住衣摆的手颤抖，透明的泪滴落在透白的手背上，然后又浸入身下的被褥，“我熬过了十九岁的生辰，又熬到现在，熬到这一秒，太难受了，我好疼……”

花家父母为他奔走十几年，无忧虽活得痛苦，却也不舍得家人悲痛，吃药扎针什么都万分配合。他不怕苦吗？明明小时候喂药就数他最难喂了。

“钟离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明早就走吧，我会写信让妈妈不要怪你，还有白术先生，你让他不要再救我了，我知道他救我是在耗费自己的生命，我之前每次都制止不了，希望你说他会听……”

“不要再说了。”

无忧被他阴沉的声音吓到，突然噤声，朦胧的泪眼怔怔看着金眸明亮的钟离，只见他又重复道：“不要再说了，无忧。”灯光全投在他背上，反射的昏黄光芒像一团毛绒的球，淡淡照出清晰的五官，下颌却紧绷得棱角分明，表情很冷。

他还是来得太晚，无忧此时已存死志——死亡，往生堂的客卿当然对此很熟悉。

难不成下一个来往生堂穿着素缟的是为无忧吗？不，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

他缓缓蹲下，同时解开手套露出金色萤石一般的手，裂纹构成奇异的纹路，配合他庄严肃穆的表情，俨然有种非人的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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